白石溝舊炭場遠看很安靜。
幾排塌棚貼著山腳，炭灰堆黑得發藍，風吹過去，只捲起一點細灰。趙小五趴在矮坡後看了半晌，小聲道：“這地方像剛睡醒，臉還沒洗。”
馬三寶卻抬手攔住他：“新滅火味。”
秦貴立刻壓低盾手。尹石帶著六名北坡門卒跟在後面，臉色繃得很緊。這是北坡軍寨第一次正式派人隨明軍追白彎外營，他嘴上沒說，手卻一直按著刀柄。
陸衡看舊炭場門口的車轍。三火車從這裡出發，夜搶證盒的人也從這裡拿令。如今外頭無煙，裡面卻有滅火味，說明烏木牙已經知道親信被抓，正急著清場。
“先封水溝，再壓燒賬坑。”陸衡道，“別追人追散了證。”
趙小五抱著冊子跟上，低聲嘀咕：“追人會跑，追賬不會。賬若會跑，先給它記逃戶。”
尹石聽見這句，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門卒。那些年輕人昨夜還在寨門裡看明軍如何釣空盒，今日已經跟著追到白彎外營。有人腳下踩進炭灰，臉上卻沒有退意。北坡軍寨那塊正式木牌遞出來後，他們也被推到新規前頭，沒法再躲回舊聽響人的身後。
秦貴讓兩名隊兵沿水溝摸過去。水溝裡有新踩過的泥，泥邊壓著半枚短火筒木託。馬三寶聞過木託，說上頭火藥味沒散，說明外營走得急，連廢料都沒來得及埋深。
舊炭場內突然傳出一聲木板斷裂。秦貴帶盾手衝進前棚，火器班短銃壓住兩側。棚裡三名白彎漢正把木板往炭坑裡丟，坑底火苗剛起，溼草蓋著賬片，燒得不旺，卻煙味刺鼻。
馬三寶聞了一口，皺眉：“溼草壓火，想悶燒。外頭看不出煙，賬紙會慢慢黑。”
趙小五立刻怒了：“壞人連燒賬都偷懶，火都燒得不痛快。”
秦貴一盾撞翻丟板的人，門卒把溼布壓進炭坑。火苗噗地滅掉，炭灰往外撲。趙小五躲慢一步，鼻尖沾了一點黑，塔赤看見後笑了一聲。
“笑什麼？”趙小五擦鼻子。
塔赤認真道：“你也入灰證。”
趙小五沉默片刻：“這份功勞我可以不領。”
燒賬坑被壓住後，陸衡讓尹石門卒親手挑出半焦木板。木板上有刻痕，分著“煙車、筒車、灰車、夜盒”四格。煙車後寫溼藥三包，筒車後寫短楔六枚，灰車後寫草灰九袋，夜盒後寫烏木外營親取。
尹石看得臉色發青：“三火車和夜搶，都在一塊板上。”
“這叫分令賬板。”陸衡道，“烏木牙不進北坡，卻在外營分車分人。”
趙小五把四格照著抄了一遍，又特意在“夜盒”旁畫了個空方框。他越畫越想笑：“空肚將軍若知道自己也上了白彎賬板，怕是要驕傲。”
秦貴道：“盒子驕傲，人別驕傲。烏木牙能寫分令賬板，說明外營還有管賬人。”
這話提醒了尹石。他讓門卒搜前棚樑上，果然從梁縫裡摳出一小卷炭紙。炭紙上寫著外營人名，有推煙車的，有看灰棚的，有夜裡接烏木牙令的。名字旁邊多用牙形小記，和黑牙牌同源。
後棚傳來腳步聲。哈魯從側面繞過去，抓住一個揹包逃跑的小管事。那人包裡裝著火筒短楔餘料、兩枚黑牙牌和三張灰車車牌。馬三寶聞過車牌：“後坡灰棚泥，和第三車一樣。”
小管事嘴硬，說自己只管炭。
趙小五指著包裡的黑牙牌：“你這炭長牙？”
門卒們這回笑得很不客氣。尹石沒有笑，他把小管事的包倒在地上，又從夾層裡摸出一片黑木籤。黑木籤背面寫著“黑牙箱已走”。
小管事看到黑木籤，肩膀明顯垮了一下。陸衡沒有急著問他烏木牙在哪，只讓他看燒賬坑裡救出的分令賬板。木板還溼著，字卻清楚。小管事的名字正壓在灰車格下，旁邊寫著“看三號灰袋”。他說只管炭，賬板說他管灰。
趙小五把兩句話並排記下：“人說管炭，板說管灰。板比較老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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