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草窪的草長到膝蓋，風一過，幾十個買家坐在草窩裡，像一地等曬的鹹魚。
茶爐沒點，草燈先亮。苦蒿味繞著人轉，外寨買家低頭不語，只等簾後那一聲輕響。
叮。
半銅耳墜的聲音很輕，輕到尋常人會當成蟲子撞碗。可草窩裡的買家齊齊抬眼，又齊齊低頭，動作整齊得趙小五差點鼓掌。
他趴在坡後小聲道：“這群人耳朵比衙門差役還聽話。”
陸衡抬手，秦貴帶火器班從正面壓下，尹石領北坡門卒立四驗木牌，哈魯、塔赤封后溝。買家剛要散，路口先多了木牌。車、稅、旗、印四字排開，比刀還安靜。
簾後又響一聲。
這回買家們全裝沒聽見。有的看天，有的摸鞋，有個胖買家甚至捂住耳朵說自己從小耳背。
趙小五立刻記下：“黃草窪買家，臨陣集體耳背。”
胖買家急道：“我真耳背！”
馬三寶把草燈提到他鼻子前：“耳背還能按響起身，鼻子也背？”
胖買家閉嘴，臉上的肉抖了兩下。
陸衡沒有先抓人。他讓尹石把買家分成三排，每人交車牌、稅籤、舊旗號和手上印泥。黃草窪頓時亂成一鍋粥。有人說自己只是路過喝茶，有人說來看親戚，還有人說聽說草窪風景好。
趙小五看著腳下爛泥、草燈、空茶爐，誠懇道：“這風景也挺會挑人。”
一個黑臉買家把車牌往袖裡塞，被尹石眼尖按住。車牌背後刻著乙二，稅籤卻寫甲七，旗角又是灰柳口殘旗舊針。三樣湊在一處，像三個人硬擠一件衣裳。
趙小五湊過去看：“你這車牌挺熱鬧，自己開會了？”
黑臉買家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曲耳爺說，舊號不靈，要換新號。”
陸衡讓他站到左排：“舊號為何不靈？”
黑臉買家看一眼半銅耳墜方向：“前路小門封得太死，舊號一報就會被查到車。”
這句話一齣，黃草窪買家都安靜了。尹石把車牌舉給門卒看：“他們怕四驗，所以換號。換號就是心虛。”
簾子後又傳來極輕一響，像催促買家閉嘴。陸衡朝秦貴點頭。秦貴一把掀簾，裡面空無一人，只掛著半隻銅耳墜，用細線吊在竹架上，風吹草簾，耳墜便輕輕碰竹，發出暗號。
尹石怔了一下：“人不在？”
陸衡取下耳墜。耳墜只有半片，內側開著細槽，槽裡殘著一點青黑印泥。馬三寶湊近一聞：“草燈油、黑油、舊印泥，還有一點銅腥。和舊耳棚凳底擦痕同源。”
趙小五盯著半耳墜：“這玩意兒小得像欠賬不敢露全臉。”
陸衡把耳墜遞給尹石：“讓買家逐個看。誰認響，誰報坐號。”
尹石舉起耳墜，聲音沉穩許多：“舊規聽響，今日驗響。認得這聲的人，站左邊；裝沒聽見的人，等馬校尉拿草燈挨個聞。”
買家們齊刷刷往左站。
趙小五樂了：“看來耳病治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