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是在離開青石鎮的第三個時辰發現不對勁的。
他走的是官道,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輛牛車慢悠悠地駛過。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黃土路面上,隨著腳步一顛一顛地晃動。走了大半個時辰,他在路邊一塊界碑旁停下來歇腳,彎腰從水壺裡灌了兩口水。直起腰的時候,餘光掃到來路盡頭揚起了一小片塵土,不是牛車——牛車揚起的塵土又高又寬,這片塵土又細又窄,像是有人在策馬疾馳。他放下水壺,閃身躲到界碑後面,探出半邊臉往官道盡頭望去。
一匹快馬。馬上的人穿著黑衣,腰間佩著刀,刀柄上纏著紅綢——和刀疤臉那幫人的裝束一模一樣。他壓低身形縮回界碑後面,等馬蹄聲從面前掠過、消失在官道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從界碑後面繞出來。他沒有沿著官道繼續走,而是往東拐進了一條岔路。岔路通向一片低矮的丘陵,路面坑坑窪窪,兩側全是半人高的野蒿。這種偏僻路線是他當編輯時養成的習慣——審稿的時候不只看主線,更看支線。主角走官道,追兵也走官道;走岔路雖然繞遠,但安全。然而他剛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岔路前方又出現了一個人影。不是騎馬的,是步行的。一個扛著鋤頭的老農,看起來剛從田裡收工回家,和林凡擦肩而過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後生,你是不是姓林?”
林凡的後背猛地繃緊,手指下意識地摸向腰間柴刀的刀柄,臉上卻只露出一個困惑而茫然的表情,側頭看著老農,像沒聽清似的眨了眨眼。
“大爺,您認錯人了。我姓陳。”
老農眯著眼睛又打量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扛著鋤頭走了。林凡站在原地目送老農的背影消失在岔路盡頭,這才發現後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一個在田間地頭收工回家的老農,不應該知道“林”這個姓。懸賞通告貼得到處都是,老農可能在鎮上見過畫像,這沒什麼稀奇。但老農剛才那句話的語氣——不是看到逃犯的恐懼,不是想領賞的貪婪,而是一種極其平淡的、隨口一提的語氣,就好像在問路,好像只是認出了同村某家的晚輩。
他在岔路旁邊的土坡上坐下來,閉上眼睛把剛才這兩件事連在一起重新推了一遍。刀疤臉的人出現在官道上,那是正常的,他本來就做好了被追捕的準備。但老農在岔路上認出他——這條岔路是他臨時決定拐進來的,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路線。連刀疤臉的人都還在官道上追,老農怎麼可能在這裡等他?
有某種更深層的因果力在起作用。不是普通的追蹤術,甚至不是蘇若那種因果線感知,而是一種和他自身有關的、更底層的因果糾纏。他想起蘇若在土地廟裡說過的話——“林家滅門的起因被人從因果鏈裡抽走了。”如果起因被抽走,林家滅門就變成了一樁沒有因的果,一個沒有起點的爛尾劇情。而在網文裡,爛尾的劇情不會自己消失。它會變成一團不斷擴散的因果病毒,把所有相關的人都捲進來。
“林家勾結魔教。”林凡把這六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
他當年寫在原著裡的六個字。和“林家滿門被屠”一樣敷衍,一樣沒有解釋,一樣是他為了給主角製造復仇動機而隨手丟擲的設定碎片。設定碎片和漏洞不一樣——漏洞是寫了但寫錯了,設定碎片是連寫都沒寫完整。設定碎片會在自行運轉的世界裡吸附一切能吸附的因果,把不相關的人、不相關的事全部捲進來,形成一個越滾越大的因果漩渦。而他現在就是這個漩渦的中心。刀疤臉追殺他,是因為“林家藏了東西”;茶館裡的人議論他,是因為“林家勾結魔教”;連路邊一個扛鋤頭的老農都會停下來問他是不是姓林,因為老農聽說的版本可能是“林家餘孽逃到了這一帶”,或者更模糊的——“林家的人會帶來災禍”。這些理由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原著裡那個從未解釋過的“林家勾結魔教”設定。他每逃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因果網就會自動感應到他身上的林家血脈,把“勾結魔教”的標籤往他身上套,然後調動所有和這條設定沾邊的人來追他。不是他們想追,是這段爛尾的因果律在驅使他們追。
林凡從土坡上跳下來,繼續往丘陵深處走去。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野蒿在晚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從頭頂撲稜稜飛過。他需要找一個地方過夜,但他現在不敢靠近任何村鎮——官道上有追兵,岔路上有認出他的老農,下一站說不定連客棧老闆娘都會覺得他眼熟。他只能往更偏僻的地方走,遠離人煙,遠離所有可能被因果律感染的人。
丘陵深處有一座廢棄的山神廟,廟身已經被野藤完全覆蓋,從遠處看就像一個小土包。廟裡有一口枯井和一個塌了半邊的供臺,供臺上的山神像被風雨侵蝕得只剩下半張臉,剩下半張臉還保持著怒目圓睜的表情,在黑黢黢的破廟裡顯得格外瘮人。林凡用腳踢開供臺前的碎瓦,在牆角找了塊相對乾淨的青磚坐下來,背靠著牆,膝蓋頂著柴刀。廟頂漏了一個大窟窿,月光從窟窿裡照進來,正好落在他腳邊,把他兩隻沾滿泥的鞋面染成銀白。
他開始重新梳理整件事的因果鏈條。林家滅門的原因是“勾結魔教”,但“勾結魔教”這件事他從來沒寫過。原著裡沒有任何一段劇情、任何一個角色說過林家怎麼勾結、和誰勾結、勾結做了什麼。這意味著所有被捲進來的人都在追一個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他們追殺的不是林家的餘孽,他們追殺的是一個漏洞。而漏洞是無法被殺死的——你殺掉一個追殺者,會有更多追殺者被漏洞捲進來;你逃到一個地方,漏洞會先你一步感染那個地方的因果網;你永遠逃不掉,因為這個漏洞就是你寫的。他就是這個漏洞的作者。
林凡把柴刀從膝蓋上拿起來,低頭看著刀刃上那三個豁口。那個冷峻青年用一把好劍和淬體境六品的修為,被一個灰袍老者兩指夾劍、一掌斃命。而他只有一把豁了三個口子的破柴刀,修為比淬體境還差得遠,體內只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靈氣還在經脈裡緩緩流轉,這就是他昨晚在祖祠底下引氣入體換來的全部資本。偏偏他還是整個爛尾因果律的漩渦中心,是所有追殺鏈條裡最無法自保的一個目標。
他對著柴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種終於把一團亂麻理出線頭之後,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清醒的笑。他昨天還在想怎麼修煉蒼穹帝皇訣,怎麼變強,怎麼在刀疤臉面前活下來。現在他知道那些都是次要的。修煉可以慢慢來,但漏洞不會等他。漏洞正在擴散,每多擴散一寸,就會有更多無辜的人被捲進來。他必須在漏洞擴散到無法收拾之前,把它堵上。不是為他自己,是因為他不堵的話,所有跟他沾邊的人都會變成追殺他的工具——老趙、蘇若、陳七、王萬全、麵館老闆娘、茶館說書先生、甚至今天路邊問話的那個老農。
他們都是被漏洞捲進來的人。他不填這個坑,誰填?他把柴刀插回腰帶後面,閉上眼睛,開始推演蒼穹帝皇訣第一層的修煉口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極淡極淡的藍色光暈裡。那是引靈陣啟用之後殘存在他體內的微弱靈氣,正在沿著一條尚未完全打通的經脈緩緩流淌。他不光要寫完那本太監的小說,他還要修補所有漏洞,把所有被爛尾因果律捲進來的無辜者一一解救出來。而這,需要他首先活下來——活下來,才可能把那個在月圓之夜於祖祠之下引氣入體的龍套,從第一章就被殺掉的結局裡徹底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