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宗師走得極慢,從廣場到城門的那段路他走了很久。所有人都看著他,看著這個避世四十二年、出關只為一問的老劍客,揹著一柄舊劍一步步走到城門口,消失在西斜的日光裡。他沒有再回頭。
但他留下了一樣東西。
廣場上,就在林凡腳邊,整整齊齊插著三柄劍。三柄劍長短不一,劍鞘上用極細極淡的刻痕分別刻著三人的名字——葉知秋、江臨、沈小星。那是老宗師離開之前,用劍尖在青石板上一筆一畫刻下的,算是一份無言的託付。他輸了劍,也把三個徒弟留在了金陵城。
林凡看著那三個名字,彎下腰,把其中一柄劍拔起來。入手的瞬間,他感到劍身極輕極薄,劍柄上還帶著老宗師掌心裡那一點極淡極淡的暖意。他把劍重新插回鞘中,抬頭看向人群。
人群最前排,三個年輕人並肩站著。
最左邊那個叫葉知秋,身量極高,背上還負著一柄重劍,眉眼裡帶著股山石磨出來的冷峻,正是方才老宗師出第一劍時,周身氣息與劍光同頻得最厲害的人。中間那個叫江臨,是個圓臉的矮個子,手縮在袖子裡,身上靈壓極淺,像被自己師父那兩劍嚇得還沒回過神。最右邊那個叫沈小星,手裡還握著半截炭條,袖口上一片炭黑,眼睛極亮,從方才老者拔劍到跪地認輸,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林凡腳下的星軌圖。
三人見林凡看過來,同時上前一步,跪倒在地。他們不是在跪一個商盟盟主,是在跪一個能把自己師父逼到心悅誠服的人。葉知秋聲音發沉,像從胸膛裡壓出來的:“弟子葉知秋,攜師弟江臨、師妹沈小星,請林盟主收留。”
林凡沒有讓他們立刻起來。他把三柄劍從地上全部拔出來,插在青石板上,像插了三道極細極直的刻度。然後他走到葉知秋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師父那第二劍,你擋得住嗎?”
葉知秋沒有抬頭,答得極慢:“擋不住。師父那一劍不是要殺人,是要問天。我是學劍的,能把劍招練到不偏不倚,但問不了天。林盟主接住了,所以師父服了。我接不住,我不如師父。”
“你不如師父,為什麼還要來商盟?”
“因為師父說,劍問到一半,還剩半式沒問完。他不想帶著那半式回山。他把我留在這裡,是讓我替他把那一問問完。”葉知秋說得很穩,每個字都像是從劍鋒上磨出來的。
林凡點了點頭。他走到江臨面前。江臨一直跪著沒敢說話,肩膀極輕地抖著,袖中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林凡能感覺到他身上有一股極淡極暖的靈力,像灰燼裡藏著一點不肯滅的炭。他問:“你跟他不一樣。你師父練劍,你在幹什麼?”
江臨抬起頭,極小聲地說:“我……我給師父磨劍。師父說,我的靈力天生不適合練殺劍。這柄劍我磨了十一年,磨到劍刃薄得能透過月亮。但我不可能像大師兄那樣問天。我只會把劍身磨得極快極亮,不偏一分。”
林凡看著他,忽然想起趙鐵柱。那個說自己只會打鐵、不會打架的鐵匠,在土地廟外一錘砸暈了刀疤臉。他把江臨扶起來,說:“你留下。劍不問天,劍只是劍。有人問,有人磨,兩個都不可缺。”
最後他走到沈小星面前。小姑娘還跪著,膝蓋在青石板上蹭出一小片白印,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林凡腳下那些星軌。她見林凡看過來,沒等問就搶著說:“我畫星軌的。師父的劍招每次出到第三式就會往左偏,因為左腳踏地的位置和星軌切線差了一點,我用炭條在地上畫出來給師父看,師父就不偏了。我還算得清楚城裡所有旗子的風向,能提前半柱香知道哪面旗會卷邊,跟周婆婆說。我不是學劍的,也不是磨劍的,我是畫線的。”
林凡聽完,忽然笑了一聲。他伸出手,把沈小星從地上拉起來,又替她拍掉膝上的灰:“你該去青州城。白雲城城門口有個人叫許不知,他那裡堆了幾萬張星軌圖,每張都缺個會畫切線的小姑娘。你跟著他,比跟著我強。”
沈小星眼睛刷地亮了,又極快地看了一眼旁邊的兩個師兄,像是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先走。葉知秋極輕地點了一下頭。江臨也點頭,小聲說:“去吧,師父留給你的那半截炭條我們替你收著。”沈小星便朝林凡鞠了一躬,退到一旁,把地上一小截炭條撿起來,在袖口上擦了擦,捧在手裡,笑得露出兩顆極小的虎牙。
陳七從旁證席後繞過來,把三人的名帖和臨時的商盟登記卡遞給蘇若。蘇若用因果筆依次點過三張登記卡,在備註欄各添一筆:葉知秋,劍道,可入戰鬥序列。江臨,器修,可入鐵匠鋪與沈知舟協修。沈小星,星軌測繪,轉許不知處。他寫完,把登記卡放回陳七手中,往林凡身邊靠了半步,壓低聲音說:“你這一趟金陵城,收徒收得比打仗還多。”
林凡沒接這話,只對葉知秋和江臨說:“你們跟著紀寒松的小隊,先回青州。到了之後去水仙巷找顧清寒,就說我和蘇若過幾天回去。葉知秋去趙鐵柱的鐵錘隊待三天;江臨去沈知舟的蒸汽坊,把劍爐和淬火池先摸熟。三天之後,自己來找我。”
兩人齊聲應下,背起劍,朝人群外走去。沈小星跟在他們身後,邊走邊回頭,朝林凡揮了揮手裡的炭條,像在說:我走啦。
阿青不知何時已經蹲到了廣場另一頭。他在地上畫完最後半道弧,抬頭見沈小星走過來,順手把自己的炭條遞了過去。沈小星接過來,在阿青腳邊畫了道更細更長的切線,一端接天狼星,一端指住城門口那面青霄紫旗。兩人誰也沒說話,只一起抬頭,看那面紫旗在風裡轉了個方向,朝青州城輕輕一擺。
蘇若看著那兩個孩子的後腦勺,忽然說:“這一代的劍和星軌,都比我們那時候要亮。”
林凡把三柄劍從地上拔起來,併成一束,收入竹箱中。他轉身朝鏡堂分舵走,步子不緊不慢,灰袍的一角還短著一截,那是上午老宗師第一劍削斷的。蘇若跟上去,用因果筆尖在他斷袖處極輕極細地畫了一圈金線,像給一頁破掉的稿子補了條新的邊。林凡偏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謝,只輕聲道:“回去把許不知的星軌圖重新畫一遍。”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這個世界比我寫的,會自己長出更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