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中央廣場,萬人空巷。
林凡上一次見到這種場面,還是在白雲城的月度商會上——但那次商會的規模和眼前比起來,連零頭都算不上。廣場四面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都擠滿了人,沿街酒樓全部被包下,視窗掛著各宗門的旗號。正北方向搭著一座九層丈高的論戰臺,臺上豎立十二根天道盟歷代盟主的功德柱,黑石為底,金文為記。臺下最內圈擺著二十四張旁證席,慕容白、蘇若、紀寒松三人端坐其上,再往外才是各宗門代表和散修的觀禮區。
林凡帶著林九穿過人群,灰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兩旁的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道,但沒有人說話。上萬雙眼睛落在他身上,目光像實質的刀鋒,颳得他後頸微微發麻。他走到論戰臺正下方時,抬頭看見保守派的首席長老已經站在了臺上,旁邊還坐著七八個身穿深紅長老袍的老者,人人面沉如水,靈壓深不可測。
“蒼穹商盟盟主林凡,請上臺。”一道清越的聲音從臺上傳來,靈力夾雜其中,壓得廣場上空的雲層都微微散開。
林凡拾級而上。每踏一級臺階,他都能感覺到腳下的石磚在微微震顫——不是真的在抖,是有人故意用靈壓震盪石質,想讓他在萬人面前出醜。他神色如常,腳尖觸地的瞬間,體內蒼穹帝皇訣第二層自主運轉,腳底靈壓內斂如針,將那股震盪無聲無息地抵消在石階表面。等他走上論戰臺,身後九級臺階上已經佈滿了極細極淡的金色裂紋,在晨光中一閃而逝。
“林盟主果然好修為。”首席長老站起身來,深紅色的長袍像一攤凝固的血,襯得他那張老臉越發沒有血色,“不過今日論戰,比的不是修為,是道理。”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廣場每一個角落。四周的喧鬧慢慢靜下來,連遠處酒樓上傳來的杯盞聲都停了。萬人廣場只剩風聲和靈壓翻湧時的低沉嗡鳴。首席長老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林凡,語氣從公事公辦的客氣陡然轉為冷厲。
“林凡,你自封蒼穹商盟盟主,豢養覺醒者,以‘修復漏洞’為名,擅動天地因果。你可知,因果乃天地之序,修行之本。覺醒者覺醒的不過是被天地剔除的記憶與妄念,你卻將他們收編麾下,授予名號,發放靈晶,公然與正統修仙者分庭抗禮——如今更在青州城門口掛起盟規旗,大言不慚地說‘凡我商盟成員,不得以任何理由傷害覺醒者’。老朽倒想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衣袖一振,身後八名長老同時站起身來。八道靈壓如潮水般從臺上傾瀉而下,壓得臺下前排觀禮者臉色發白,幾個修為稍低的散修當場後退了數步。首席長老在靈壓交匯的最強處,目光如刀,逼視林凡。
“覺醒者擾亂因果,破壞天地秩序,有何資格與正統修仙者平起平坐?”
最後一個字落下,廣場上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大手攥住了。沒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沒有。上萬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林凡,等著他的回答。樓上的宗門旗號不再飄動,風似乎也停了,整座金陵城都在等這個穿灰袍的年輕人如何應對首席長老的當眾發難。
林凡沒有立刻開口。他走到論戰臺中央,把腰間短刀解下來,橫放在掌心裡。刀身未出鞘,但金紋已經順著縫隙滲出來,在晨光中晃動著,將他和首席長老之間的距離照得虛實不定。
“你問我,覺醒者有何資格與正統修仙者平起平坐。”林凡把短刀插在論戰臺的正中央,刀柄沒入半寸,刀尖指著功德柱的方向,“那我也想問你一件事。”
他抬起眼,目光從首席長老臉上掠過,落到他身後那八名長老身上,又緩緩掃向臺下旁證席、觀禮區、酒樓視窗。他看到趙鐵柱的鐵錘隊在青州城門口守著,看到周婆婆茶攤旁站著剛填完登記表的新覺醒者,看到許不知的星軌圖攤開在白雲城總堂,看到王萬全在商盟石碑前踱步。他看到的這些人,今天都沒有來金陵城,但他們都在。
“三年前,林家滅門。三百七十二口人死在火裡,你們天道盟給林家的罪名是‘勾結魔教’。刀疤臉在青州城貼滿懸賞通告,天下人都說林家餘孽該殺。但我想問一句——誰給林家定的罪?誰讓天機閣動的手?誰讓歸序在林家祖祠底下埋下第一個汙染錨點?”
他頓了頓,把短刀從臺上拔起來,刀尖調轉,指向首席長老胸前三寸處。刀未出鞘,但那股從孤守印裡滲出的靈壓讓首席長老的深紅袍角無風自動。
“是你們。”
林凡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裡,瞬間激起千層浪。臺下觀禮區有人驚撥出聲,旁證席上幾個宗門代表面面相覷,前排散修裡傳來極低極碎的議論聲。首席長老臉色驟變,身後八名長老中有一人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又被旁邊的人用眼神逼退。
“放肆!”首席長老暴喝一聲,靈壓毫無保留地壓向林凡。黑色功德柱上的金文被震得嗡嗡作響,廣場上空的氣流像被一隻大手攪碎,化成無數細碎的風刃向四面八方削去。論戰臺邊緣幾個觀禮者被風刃擦中,臉上立刻滲出血絲,倉皇后退。
林凡腳下不動,短刀還未出鞘,但蒼穹帝皇訣第二層的防禦金紋已經在他身前凝成一面極薄極透明的光幕。風刃撞上光幕,如浪拍礁石,碎成滿臺金塵,紛紛揚揚落在他肩頭。他站在金塵裡,像站在青州城門口那面盟規旗下。
“這裡不是總堂前殿,我勸你省些靈壓。否則過會兒到了入殿口,真該有人來告訴你什麼叫‘擾亂天地秩序’。”他抬起手,將短刀重新別回腰間,轉身面朝臺下上萬觀者,聲音隨著晨風送出去,清晰地落到廣場每一個角落。
“首席長老問,覺醒者有何資格與正統修仙者平起平坐。這個問題,我留到明天辰時,總堂前殿再答。但眼下我倒有另一個問題,想先問清楚——你們保守派把歸序的源頭藏在地宮裡,對外卻說覺醒者擾亂了因果。那你們每天半夜往地宮裡搬的,是什麼?”
此言一齣,滿場譁然。首席長老站在臺上,神色數度變幻,最終定格在一種極冷的沉凝裡。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抬起右手,袖中滑出一枚暗紅色的令牌,在掌心無聲地旋了一圈。臺下前排的觀禮者中,至少有十七個人同時按住了腰間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