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書我寫的,你們別亂來》第52章 攤牌(1)

作者:花開i見我·24天前

林凡沒有等到天亮。

他離開槐樹下之後,沿著巷子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又折了回來。灰衣小童已經在院門口等他,手裡挑著一盞極小的燈籠,燈芯壓得很低,只照亮腳下三尺見方的青磚。那小童見林凡折返,並不驚異,只將燈籠往門邊挪了挪,輕聲道:“盟主知道您會回來。茶還熱著。”

林凡跨進院門。正廳裡燈光昏黃,盟主仍坐在窗邊那把舊木椅上,只是面前多了一摞泛黃的手札。林凡一眼認出那是顧清寒的手札——陳七在出發前將手札副本和那三箱賬冊合併歸檔,其中幾頁被柳如煙用靈陣復刻過,加了防潮封印。臨行前,林九把它們塞在了一隻竹藤箱底,上面壓著九面盟規旗。盟主已經翻開其中一頁,正藉著極暗的燭光慢慢讀著。他讀得很慢,每一行都要停一停,像要把那些字一個個從紙上揭下來,再重新貼回自己三十二年來的認知裡。

“坐。”盟主沒有抬頭,只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夜裡傳過來。

林凡坐下來。茶桌上重新擺了兩隻茶杯,壺嘴裡還往上冒著熱氣,顯然剛續過水。盟主將手札又翻過一頁,枯瘦的手指停在顧清寒寫下的“穿越”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顧清寒說他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他的原話是——‘穿越前是上海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的財務專員’。上海,網際網路,財務專員。這些詞,我一個都不認識。”盟主慢慢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燭光下清亮了許多,像被什麼極燙的東西從裡到外灼了一遍,“但顧清寒的字跡裡有一種極篤定的東西。我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林凡沒有繞彎。他從懷裡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原始記錄,攤在兩人之間的茶桌上。那是顧清寒手札最早的一版,從他在青州城東老宅密室中找到的那份,邊角有被火燻過的痕跡,頁脊用極細的麻線重新裝訂過。盟主低下頭,一頁一頁看過去。看假賬,看“修繕祖祠”,看地下監牢,看大長老的私庫,看木顯最後的名字。他看得極慢,像在批一份遲到了三年的卷宗。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跳著,偶爾爆出一點極細的燈花,又立刻寂滅下去。

“這些,都是真的?”盟主問。

“真的。陳七和顧清寒可以作證。紀寒鬆手裡有完整的密令拓印件,和這三箱賬冊對得上。木顯的玉簡裡,有歸序的核心資料。我們明天要交出來的,就是這些。”林凡說完,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一枚極薄的玉片,放在茶桌上。玉片是他昨晚親手刻的,裡面封著一段極短極短的話,是他在白雲城水仙巷桂花樹下對王萬全說過的那句——“利他即利己,但漏洞不會自己消失。”盟主看著那枚玉片,沒有動。

林凡看著他,聲音忽然變得很低很低,像一道從穹頂最高處落下來的鐘聲,極輕,卻震得整間屋子都跟著一顫。

“我叫林凡。我是《蒼穹帝皇訣》的作者。這個世界,是我寫的。”

盟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離那枚玉片不到一寸。他像是沒有聽清,又像是聽清了每一個字卻不敢相信。他慢慢抬起頭來,目光從林凡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像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年輕人。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發出一個極輕極啞的音節,卻被窗外的夜風吞掉了。半晌,他才極低地重複了一遍:

“你寫的?”

“我寫的。很多年前,我在另一個世界裡用一臺破電腦,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這個世界裡的一切,最初的架構,都是我寫的。然後我停筆了。我太監了。我留下了一個永遠沒有寫完的結局,還有一個巨大無比的漏洞。”林凡的聲音很穩,每說一個字都像往自己的心口上釘一錘,他繼續道,“三年前,你問我‘覺醒者擾亂因果,該不該殺’的時候,我也在問自己。我才是那個最先擾亂因果的人。論戰臺上,趙鐵柱說鐵會生鏽,周婆婆說她的天空是紫色的。他們記起的不是被刪掉的記憶,是我當年沒有寫完的設定。趙鐵柱小時候在鐵匠鋪裡生過的火,周婆婆小時候夢見過的紫色天空,那都是我的鍋。我把鐵寫成了不會生鏽,把天空寫成了從來不紫。然後我又收編了他們,說我要修復這個世界。你能明白嗎?你現在看我的眼神,跟三年前看刀疤臉的眼神一模一樣。”他停了一下,把自己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口飲盡,放下茶杯時極輕極穩地補了一句,“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像瘋了。但這就是事實。”

盟主沒有說話。他的眼睛極黑,黑得像是要把林凡這個人連同他剛才那番話一起吸進去。窗外起了風,比剛才更急,把東牆那扇大窗吹得格格作響。茶桌上的燭火被風扯得亂跳,有兩本手札差點被吹散,盟主伸出一隻手,極慢極穩地按在紙頁上,像是按住了整個正在傾斜的世界。他的手指在發抖——林凡看見了。極細微地、不由自主地、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地抖著。

“明天辰時。”盟主把按在紙頁上的手慢慢收回來,像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四個字,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你把這些東西帶上,到前殿來。我不保證你能贏。但我現在知道,我該坐在哪裡了。”

他說這話時,眼睛沒有看林凡,只望著窗外。窗外是金陵城最深的夜色,沒有月亮,也沒有星子,只有極遠處舊天道盟地宮方向幾點暗紅色的微光,一閃,又一閃,像沉在深水裡的幾粒將熄未熄的炭。林凡起身,又停了一步。他還有一句話沒說,但盟主已經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極輕地擺了擺。那意思是,夠了。

林凡走到門口,忽然道:“你剛才說,你三十二年守著的天數,可能被人改了。”

“是。”盟主沒有回頭,只答了一個字。

“那人不是別人。”林凡邁過門檻,站在夜風裡,聲音極輕極慢,“是從你天道盟總堂下面爬出來的。它認得你。所以我把這一章寫在明天。”

他走了。灰衣小童沒有送他,只把門口那盞燈籠壓得更低。風從巷子深處灌進來,把林九從竹箱底翻出來的那些手札副本吹得嘩嘩作響。盟主獨自坐在燈下,枯瘦的手仍按在顧清寒手札最後那行“別相信任何記得過去的人”上面。他坐了一整夜。等第一縷天光從窗縫透進來時,他忽然極輕極慢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低得只有他自己聽見。

“原來天,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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