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歸位後的第二天,荒原上那些虛影全部凝實了。他們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在黎明前最靜的那段時間裡,一個接一個地從那片青紫交疊的天光下走出來,像從一卷卷極舊的畫裡走到了畫框外面。有人身上還穿著青霄特有的那種粗布衣袍,袖口磨得發白;有人赤著腳,腳底沾著青霄特有的草屑;有人手裡拎著半筐賣剩的豆腐,像是上一刻還在村裡趕早集。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極安靜地站著,像一群剛剛從一場八百年的長夢裡醒來的人,被晨風吹得有些發愣。
周婆婆天沒亮就在城門口等著了。她不是收到了什麼訊息——商盟臨時架設的傳訊陣只比歸位者快了兩個時辰,她根本來不及準備。但她就是知道。她說她夢見紫色天空從城北往城門這邊漫過來了,風裡帶著青霄夏天才有的那種溼漉漉的草腥氣。陳七後來在日誌裡記了一筆,沒寫“周婆婆有預知能力”,只在頁尾用極小的字添了一句“茶攤的爐子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生火”。
當第一批青霄原住民出現在城門口時,周婆婆已經擺好了攤。長凳從茶攤前一直排到旗杆下,十幾只碗在灶臺上一字排開,每隻碗裡都倒好了熱茶。她站在攤前,兩隻手攏在袖子裡,看見那些人影從晨霧裡浮出來,忽然就笑了。沒有寒暄,沒有眼淚,只是像在等一群趕早集的老鄰居。賣豆腐的老陳看見她,愣了一瞬,然後極輕極慢地彎了彎腰,像在青霄時每次出攤前跟街坊打招呼那樣。周婆婆也彎了彎腰,說:“回來了。”
他們中間有近半數人已經認不出周婆婆,周婆婆本也不認得全部。但她挨個倒茶,挨個問“累不累”“餓不餓”,像這樣過了幾十年。後來有些歸位者說,他們從紫光裡走出來時,心裡最怕的不是回不來,是回來了沒人等。可一抬頭看見城門口那面青霄紫旗,又聞見茶攤上滾水的白汽裡那股子又苦又香的味道,忽然就什麼也不怕了。
顧清寒把登記冊搬到了城門口。他帶了三條長桌、五塊墨條、厚厚一摞商盟新印的入冊登記表。登記表是陸秋連夜監督印坊趕出來的,每張表上除了姓名、原籍、年齡,還專門加了一欄“歸位後的第一件事想做什麼”。顧清寒一邊登記一邊統計,筆尖極快極穩。青霄原住民共三十七人,加上後來陸續走到的七人,一共四十四人。他給每個人都發了身份牌,銅質,極薄,上面用商盟標準格式刻著“歸位者·青霄”字樣。身份牌背面留了一小片空白,他說這片空白讓每個人自己刻名字,“會寫字的自己寫,不會寫的讓周婆婆幫你繡在布條上,一樣有效。”
柳如煙從白雲城趕過來,在城北一片早已清出的空地上設了歸位者安置站。她在青霄原住民到達前就已經用靈陣探測過那一帶的地脈走向,特意選了離盟規旗最近、風向最穩的一塊高地,在上面立了三十六根臨時靈柱。蘇若在每根靈柱上補畫了一道蘇家古禮中的“安神紋”——雲夢澤用來安撫從虛空回到大地的因果體。柳如煙說這套紋路和她的歸位陣基相容度最高。陳七則從檔案室調來了最新的靈脈共振圖譜,逐根靈柱校準,把青霄歸位時溢位的紫色靈壓變成安置站裡適宜長居的穩定靈光。等青霄歸位者到站時,三十六根靈柱同時亮起淡青色的光,院牆外沿緩緩生出一層極薄的防風靈罩,風一吹,像整座安置站被裹進了一個極淺極淡的青色氣泡裡。
王萬全從白雲城調來了一百床被褥、四十套炊具、六車炭和一整箱從各家分號湊來的常用藥。陸秋跟著物資車一起到的,進門就掏出算盤跟顧清寒對賬,把每一床被褥的折價都算到小數點後一位。王萬全想在安置站門口立塊牌子,寫“白雲商會捐建”,被陸秋一記算盤敲在肩上,改成“蒼穹商盟·歸位者安置站”,落款只有四個字——“商盟立”。
許不知是兩天後才發現天狼星出了問題的。他照例在城北監測點校準空域軌道時,發現天狼星的執行軌跡和歸位前的記錄相比,偏移了不到半寸。這點偏移放在整片星圖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許不知只用了不到兩個時辰就把它從海量資料裡揪了出來。他抱著星軌圖跑到桂花樹下,把圖紙攤在石桌上,用炭條圈出那個極小的偏差,說:“碎片歸位會改變整個大陸的星辰佈局。青霄不是一塊天,青霄是整個天穹的一部分。它回來之後,所有和它重疊的星域都會被拉動。這個偏移現在只有半寸,但後面紫霄、雲霄、玄霄一個個歸位,偏移會疊加。如果不重新計算軌道引數,越到後面誤差越大,可能連歸位陣的對接點都算不準。”
他說這話時額上全是汗,袖口還捲到手肘上,炭條在石桌上壓得極用力。蘇若過來看了一眼,用因果筆在許不知圈出的偏移點旁補了道銀線,說:“你算你的軌道,我來盯歸位陣的對接誤差。你每次算出偏移,我就在陣基上重新校準一次。”許不知抬頭看他,像要說什麼,最後只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抱著圖紙跑了。
那天黃昏,阿青蹲在城門口的旗杆下,用半截新炭條在青石板地上畫了一幅圖。誰也沒叫他畫,他自己蹲下來的。從鐵匠鋪出來送鐵器的趙鐵柱看見他,以為他又在畫天狼星,湊近一看,發現那圖極複雜,像兩顆星互相繞著轉,軌道交叉又分離,每一道弧線都畫得極快極準,比之前所有版本都更完整、更精確。阿青畫完最後一筆,把炭條往地上一按,仰頭看天,一動不動。
風從北邊吹來,青霄紫旗在旗杆頂上輕輕一抖,像被什麼從極遠極遠的地方牽了一下。天還沒全黑,暮色像一塊被水化開的紫檀墨,從城北荒原方向漫過來,越漫越濃。阿青就那樣仰著頭,看著天,像在等什麼。趙鐵柱也仰頭看,可天上除了一層又一層慢慢暗下去的暮色,什麼也沒有。但阿青一直看。他的眼睛裡映著暮色深處極淡極淡的兩顆星,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忽明,忽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