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畫的那幅雙子星軌道圖在第二天一早被許不知拿到了白雲城。他是在天還沒亮時從阿青手裡“借”來的——阿青蹲在旗杆下用炭筆在一塊舊門板上畫的,畫到最後一筆時天正好亮起來。許不知在阿青身邊站了小半個時辰,等他把最後一道弧線收完,才從懷裡掏出一張乾淨的白紙,把整幅圖一筆不差地臨摹下來。他在臨摹紙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標註了觀測時間、觀測位置和阿青當時面朝的方向,然後抱著圖紙騎快馬趕到白雲城。
柳如煙已經在靈陣臺前等他了。她把阿青的門板原圖和自己昨晚剛校準過的紫霄頻段圖譜並排放在石臺上,用靈陣探測儀沿著圖上的每一條弧線掃過去。掃到第三道弧線時,探測儀忽然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嘀嗒聲,螢幕上的紫色波形猛地跳了一下。她抬頭看許不知一眼,說:“紫霄錨點已經進入啟用態了。”
但她並沒有立刻說“可以歸位”。她把許不知臨摹的那張紙翻過來,指著邊緣幾道被炭筆帶出來的極細極淡的線條,問:“這些線,是阿青故意畫的,還是他收筆時帶出來的?”許不知湊近看了看,說:“故意的。每道弧線畫完後,他都要把炭條沿著切線往外多拖半寸,再折回來一點。我問他為什麼,他不說,只把炭條遞給我,讓我也試著畫。我畫不出來。”柳如煙把探測儀的鏡頭對準那道故意拖出來的切線,螢幕上的波形忽然變得極清晰,像被什麼從紛雜的頻段裡一把拎了出來。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阿青畫的每一條線都精確嵌入了紫霄頻段的核心脈衝。這些被許不知當成收筆特徵的切線,是阿青在標紫霄和雙子星之間的共振節點。他的星軌圖不是照著天象畫的——他的星軌圖就是天象本身。紫霄的歸位,需要一套和雙子星軌道同頻共振的導航標,而阿青已經把這套導航標畫出來了。”
許不知聽完,低頭看著自己臨摹的那張紙,忽然有些後怕。他剛才在路上騎得太快,紙角被風吹折了一處,摺痕正好壓在其中一顆星的軌道上。他用指腹把摺痕一點一點撫平,確定那條炭線沒有斷,才把它重新夾回星軌本里。他抬頭對柳如煙說:“阿青不會說話,但他的星軌圖從紫霄開始,已經不只是畫了。他在給紫霄鋪路。”
王萬全是在這天下午接到紫霄歸位準備通知的。他當時正在白雲城總堂裡盤點上個月的商會賬目,接到陸秋轉來的靈晶採購單後,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說:“紫霄歸位要用靈晶,我早就在西州城囤了一批,正好派上用場。”他親自帶著人跑了三家鋪子,從白雲城到青州城沿途掃貨,把能買到的高品相靈晶全部收攏到商盟貨棧。陸秋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算盤和一摞剛印出來的採購憑證,每過一家鋪子就貼一張“商盟採購”的封條。傍晚時分,王萬全帶著最後一車靈晶回到水仙巷,陸秋在貨棧裡當場開箱驗貨。
驗到第三箱時,她的動作忽然停住了。算盤往箱沿上一擱,她伸手從箱子裡抓出一把靈晶,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那些靈晶表面光潔,成色極好,單看外觀和商盟採購標準完全吻合。但陸秋不只看外觀。她記得柳如煙教過她,靈晶是否有歸序汙染殘餘,要用靈陣石輕輕刮一下晶面,看刮出的粉末落在封靈紙上會不會發紅。她沒有靈陣石,就借了陳七那枚隨身銀牌,往其中一塊靈晶邊緣用力一劃。碎末落在封靈紙上,瞬間泛出一層極細極暗的紅,像陳年血漬被水化開了似的。
“這批靈晶有問題。”陸秋拎著那塊刮過的靈晶走進檔案室,把它放在顧清寒面前,說:“來源要查。這種暗紅粉末,和顧清寒手札裡補塗墨層的靈晶粉是一個路數,是舊天道盟保守派用來封印因果術的。這箱靈晶是被處理過的,真到了歸位陣裡,極可能從內裡蝕穿靈壓節點。”顧清寒放下筆,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空白封條,在箱口處端端正正貼好,又在封條上寫了“疑遭舊天道盟保守派汙染,待陳七複檢”。陸秋拿起那箱靈晶,轉手鎖進貨棧最裡層的隔離櫃,鑰匙揣進自己荷包。第二天,王萬全黑著臉把相關的鋪子從商盟合作名單裡全部劃掉。陸秋以商盟青州分會賬房的身份釋出了一封內部通告:凡有舊天道盟保守派背景的鋪面,一律列入黑名單,不再採購其任何貨物。通告只有百來字,落款處用了顧清寒新刻的財務印。王萬全站在通告前看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斷得對。”陸秋在旁翻著賬本,頭也沒抬:“還用你說。”
就在黑名單通告貼出的當天傍晚,紀寒松巡城時撞上了三個可疑的散修。他們從城門口茶攤前經過,腳步不快,但走路的間距太均勻,像用步子量出來的。紀寒松抱著胳膊靠在城牆上,只看了一眼,就跟上了他們。那三人拐進一條窄巷,極快地換了兩身衣服,又折返城門口,混進了排隊登記的覺醒者隊伍裡。紀寒松沒聲張,只從暗處一路盯到他們出城,再閃身進巷,在他們換衣的破筐底下翻出了三樣東西:三枚假身份牌、三張金陵城舊巷的草圖、一份極薄極窄的暗殺名單。
名單上只有兩個名字。一個寫著“蘇若”,一個寫著“阿青”。
紀寒松把名單疊好,掖進護腕內側,轉身往水仙巷走。推門進院時,蘇若正坐在桂花樹下給阿青的新星軌圖補冷卻紋。他抬頭看了紀寒松一眼,沒說話。紀寒松把名單放在石桌上,說:“城門口來了三個天機閣舊部,衝你們來的。”蘇若拿起名單,極輕地笑了一下,說:“讓他們來。”他嘴上這麼說,手裡的青玉因果筆卻停了一瞬,筆尖極輕極細地在紙上點了一下,像在給什麼人發訊號。夜風從城北荒原方向吹來,帶著安置站裡新燒的熱水氣,也帶著極淡極淡的、從舊天道盟方向飄來的鐵腥味。阿青蹲在蘇若腳邊,仰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用炭條把星軌圖上那顆最亮的星圈了一下,像在說: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