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歸位後的第七天,許不知把自己關在城北觀測點的石屋裡,整整兩天沒有出來。趙鐵柱給他送了三頓飯,每次敲門,裡頭都只傳出一聲極短極悶的“放著”。等第四頓飯端到門口時,許不知自己推門出來了。他臉色發白,眼下烏青,懷裡抱著一卷比他人還高的星軌圖紙,紙角被風吹得嘩嘩亂響。他走到桂花樹下,把圖紙往石桌上一鋪,鋪了整整三張桌面才鋪完,然後指著圖中央一條紅筆勾出的細線,用沙啞的嗓子說:“雲霄沒有實體錨點。紫霄歸位之後,雙子星對天狼星產生了拉扯,天狼星每隔三個時辰會擺動一次。擺動極微弱,半寸都不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但我找到了。”
他說的“找到了”,是那條紅線的另一端。那是一條極細極長的軌道線,從青州城上空的星域一路延伸出去,在天狼星和雙子星之間來回游移,像一條被風吹得極輕極輕的銀絲。雲霄的錨點就藏在這條軌道線的某一個點上。許不知用炭筆在紅線最頂端畫了個小圈,說:“就在這裡——青州城上空三千丈。不在天上,也不在地面,在空域和星軌的交界處。雲霄的錨點不是固定不動的,它每隔三個時辰跟著天狼星的擺動漂移一小段。所以它不是沒有實體,是實體一直在動。我們要做的不是把雲霄拉下來,而是把它的軌道線接入蒼穹大陸的星軌網。”
他這番話說完,在場的人安靜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蘇若先開口。他走過去,用因果筆在許不知畫的軌道線上方輕輕一劃,一道銀光貼著紅線緩緩浮起,像在給那條看不見的星軌線照了個影。“你讓我看的是軌道,我看到的是因果。天狼星的擺動不止是引力拉扯,是雲霄的因果線在星軌下面隱隱漏出來了。它和紫霄歸位前阿青畫的那些弧線共振同源。你算出的是空域座標,我感應到的是因果方向。兩者連起來,才能鎖定錨點。”
陳七站在旁邊,攤開一份昨天暗線行者剛送回來的空域靈壓報告。報告上密密麻麻列著青州城上空各高度的靈壓波動值。他抽出其中一頁,指著第三個時間段的讀數說:“三天後的午夜,風靜,雲薄。空域靈壓會降到近三個月最低點,適合開啟空域歸位陣。但這個時間視窗只能維持四十七息,過了之後風帶歸位陣會失壓,誤差會累積。”他頓了頓,把另一頁報告翻出來,推到許不知面前。許不知看了一眼,臉色微變。陳七說:“你算出的雲霄錨點漂移路徑,和空域靈壓波動的低谷不重合。誤差十三丈。如果按你原來的引數開陣,第一陣就會打空。”許不知半天沒說話,只把圖紙拉回來,就地坐下,拾起炭條重新演算。風從城北荒原吹過來,把他畫廢的幾張草紙從石凳上卷落,像幾隻極輕極薄的灰鳥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落在桂花樹根旁,再也不動了。
天快亮時,許不知終於從地上爬起來。他把最後修正過的引數遞給陳七,說:“三天後午夜,誤差一丈以內,可以開陣。”說完他整個人往石凳上一倒,睡著了。蘇若讓碧霄把人馱回屋,又把那捲星軌圖紙收進檔案室的防潮櫃裡。顧清寒在櫃門上貼了張封條,寫了“雲霄歸位引數,確認版”,又用極小的字在旁標註:“許不知兩日未眠,明早不得再派人去城北叫門。”
柳如煙是在當天午後開始測試空域靈陣的。她把許不知修正後的引數輸入靈陣校準臺,要模擬三天後午夜的空域環境,看歸位陣的升降通道能不能穩定開啟。測試進行到一半,靈陣螢幕上忽然跳出一串不規則的暗紅色雜波。那雜波像蛇一樣在螢幕上繞了幾圈,又忽然消失。她重新測了三次,每次到了七百丈高度時都會出現同樣的雜波,穩定得讓人心頭髮寒。
“這不是自然靈壓。”柳如煙用刻刀在靈陣屏邊緣輕輕一敲,把雜波最密集的那個區域鎖定。她盯著螢幕上那道極淡極暗的紋路看了半天,低聲道:“有人在青州城上空布過一道空域封鎖陣,極隱形,藏在高空風帶裡,不觸發常規靈陣。但我們現在要把歸位陣升到三千丈去——這道封鎖陣會把升降通道從中間鎖死。不拆掉它,雲霄永遠進不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水仙巷老宅的屋頂,望向金陵城的方向。城北荒原的風從穹頂吹下來,把桂花樹的葉子卷得輕輕一轉,像在催促什麼。陳七已經把暗線行者的高空偵察隊派了出去。蘇若閉眼坐在樹下,青玉筆橫在膝頭,筆尖無風自顫,像在數那道暗紅色封鎖陣裡到底埋了幾根歸序殘線。阿青又蹲在旗杆下畫新圖了。這次他畫的不再是紫霄的星軌,而是一條極長極直、從青州城地底一路斜插向天的線。沈小星在旁邊給他遞炭條,見他畫到一半,忽然指著線的頂端輕聲問:“是不是到這兒就卡住了?”阿青極輕極慢地點了下頭。那正是七百丈的位置。天上,雲層又薄又亮,像一張被誰從穹頂慢慢展開又突然捏皺的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