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線行者的高空偵察報告在傍晚前送了回來。陳七沒有轉述，只把幾頁報告按原來的摺痕攤在水仙巷後院的石桌上，讓紀寒松和蘇若自己看。報告顯示，青州城上空七百丈處有一圈極細極窄的靈壓斷層，面積不大，形狀卻極其規整，像一枚從天上蓋下來的舊印。它不隨風流移動，也不隨晝夜變化，只牢牢釘在空域歸位陣的必經之路上。三道極淡極淡的暗紅細線從斷層邊緣垂下來，分別伸向青州城北、城東和護城河上游三個方向。
“就是它。”柳如煙只看了一眼就用刻刀在靈陣屏上劃出定位。暗紅細線的走向和她早上測到的雜波完全一致，“空域封鎖陣，三處陣眼，每個陣眼都用歸序殘線做引，藏在城郊靈脈支節的低窪處。這種布法不是普通陣師能做的——它用靈脈本身的靈壓掩蓋歸序殘線的氣息，除非有人提前標記了相關人員的因果軌跡，否則根本找不到。”
蘇若沒有說話。他站在桂花樹旁，青玉筆極輕地轉了一圈，瞳孔裡的銀光在夜色中漸次亮起。所有人都知道，他早在上次紫霄歸位時，就在那些形跡可疑的保守派成員身上留下了因果標記——那些標記極細極淡，像幾粒看不見的銀沙，貼在那幾個人的衣角和鞋底，隨著他們這些天的每一次行動，在城市和城郊之間拉出了一條條極細極亮的因果軌跡。蘇若閉上眼，手指極輕極慢地一彈，那幾道軌跡便在他腦中鋪展開來，像幾道銀色的墨線在青州城的地圖上慢慢遊動。最後，筆尖直指三個方向：“城北三里，亂葬崗西側。城東六里，廢棄古井。護城河上游，舊磨坊底。”
陳七合上簿冊，只說了一個字：“走。”
三路人馬分頭行動。紀寒松帶天機閣舊部小隊和趙鐵柱的鐵錘隊各領一支。林九和碧霄去城東古井。蘇若本要隨陳七去護城河上游，走到巷口被陳七叫住：“你去城北，亂葬崗那邊是主陣，容易有靈壓陷阱。我和紀寒松去上游，趙鐵柱帶鐵錘隊去城東，林九跟著趙鐵柱走。三處陣眼必須在同一時刻拆，差一個都前功盡棄。”蘇若點頭，身形一晃便沒入夜色。
城北亂葬崗。夜風裹著枯葉貼著地面打旋，幾盞不知誰家的招魂燈在遠處明明滅滅。蘇若蹲在一棵被雷劈掉半邊樹冠的槐樹後面，青玉筆尖點在地上，一圈極淡極淡的銀光慢慢滲進土裡，像水銀從樹根流向野草深處。他看見那圈光在荒墳堆裡聚成一個極窄的暗紅色小坑——陣眼就在坑底，上面用枯枝和腐葉蓋得極好，連月光都照不進去。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用因果筆凌空一劃，在陣眼四面各畫了一道極細極亮的切割符。四道符在夜色裡像四條銀蛇，悄無聲息地貼住陣眼的四角。蘇若深吸一口氣，筆尖猛地一壓。那圈暗紅像被掐住喉嚨的人，極輕極細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從中間裂開。銀光湧進去，如極冷極冷的水，一寸一寸將陣眼裡的歸序殘線撲滅。整個過程極靜，像只是夜裡起了一陣風，把枯葉吹散了些。
城東廢棄古井。林九和趙鐵柱同時出手。趙鐵柱的鐵錘橫在井口，一錘砸碎井沿處的暗紅岩層；林九以短刀挑出井壁內的傳訊符，碧霄的核心脈衝順著井繩一路下探，把陣眼裡的歸序殘線全部逼出。歸序殘線離了陣眼便失去憑依，在夜風裡扭了兩下，化成一縷極細極淡的青煙，散得無影無蹤。趙鐵柱抹了一把臉，說：“這動靜，還沒我半夜起爐打鐵響。”
護城河上游舊磨坊。陳七和紀寒松摸到磨坊後面時，發現陣眼旁還有四個暗哨，為首那人正在給陣眼續靈晶。陳七沒出聲，只比了個手勢，紀寒松帶人從側邊矮牆翻進去，如夜貓般貼地疾行，瞬息間將四個暗哨全部制住。陳七站在磨坊外，抽出三枚小旗，朝空中極輕極快地一揮。那三枚小旗是蘇若昨晚用因果筆親手畫的“破陣引”，旗面極小，卻能在夜風裡把破陣指令傳向另外兩處陣眼。三處陣眼在同一時刻崩解。青州城上空七百丈處那道靈壓斷層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然後像一面被抽走骨頭的舊鼓皮，慢慢塌了下去，化進夜空裡，再沒有留下痕跡。雲霄通道開啟。
天亮前，三隊人在水仙巷碰頭。陳七翻著簿冊點驗：三處陣眼全部拆除，無一漏網。蘇若站在石桌旁，把從陣眼裡帶回來的幾塊殘骸放在桌上。那些殘骸都是極普通的石料和銅片，但其中一片銅片背面刻著一枚極小的徽記。蘇若用因果筆照著那徽記輕輕一劃，銀光下，那徽記的紋路如舊字浮出水面般慢慢顯出來——那正是舊天道盟首席長老的私人徽記。
“陣眼殘骸上有他的印。”蘇若把銅片推給陳七，聲音不重，卻冷得像從井裡打上來的水，“空域封鎖陣是舊天道盟的人布的。不是外圍餘黨，是首席長老直接授的印。保守派沒了，但他還在。這麼短時間能調集天機閣舊部、佈下三處靈壓陣眼，還私刻首席印，說明金陵城的地下還有一股我們沒挖出來的力量。”
陳七把銅片翻過來，藉著曦光看了片刻，合上簿冊：“雲霄歸位結束後，我帶暗線行者去查這枚印。三處陣眼的布法不是臨時拼湊，是一套完整的陣法。能把陣基壓進靈脈支節，不留痕跡，除非有舊天道盟總堂的靈脈總圖。能拿到那份圖的人，整個金陵城不超過五個。”
沈小星在旁輕聲道：“阿青整晚沒睡，一直在城北觀測點替許不知記星軌。他說雲霄通道開啟之後，風裡有種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撥了一下弦。”蘇若點點頭，將銅片收進袖中，朝外走去。天已經透亮，薄雲如絮，高天極清極淨。那是雲霄歸位前，最靜的一個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