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定下來是在一個極尋常的午後。
桂花已經落了大半，樹影卻還濃著，陽光透過層層枝葉篩下來，在石板地上鋪出一片碎金。林白來了七天，從起初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灰衣青年，慢慢變成了會幫周婆婆看爐子、會跟沈小星晾旗子、會站在阿青身後安安靜靜看星軌的“自己人”。他仍不像別人那樣愛說話，但已經能叫出許多人的名字。他叫得極認真，像每叫一聲，都在往那頁空白的紙上寫一筆。只是那紙還太薄，寫滿了別人，總空著最中間那一塊。
那天林凡從檔案室出來，手裡拿著那本覺醒者總名錄。那本冊子已經被翻得極厚，封面重新包過兩回，頁角都磨得發亮。他走到桂花樹下，把總名錄攤在石桌上。石桌旁圍了人，陳七、顧清寒、陸秋、王萬全，蘇若和林九也來了。周婆婆從茶攤那頭走來，手裡還拎著半壺水，見這陣仗，便站到阿青和沈小星旁邊，沒再往前走。林凡把總名錄慢慢翻到最前面。第一頁上排著編號001的趙鐵柱，編號002往後，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整整齊齊。他摸了摸那頁紙，然後從顧清寒手裡接過一支極細的筆，在001之上極輕極慢地寫下三個字。
林白。
寫完，他在名字前頭畫了一個極小的圈，圈裡寫下“000”。
“林白，空白覺醒者。覺醒者總名錄第一個編號，000。”林凡把筆擱下，抬頭看向林白，“前頭那些名字，是按登記順序排的。你的編號在前面，不是因為你來得多早，是因為你和我們不一樣。你不是覺醒者，也不是歸位者。你是一張還沒寫字的紙。我把你寫在最前面，不是抬你，是告訴你——從你開始，這本冊子才有了第一頁真正意義上的‘空白’。往後若還有像你一樣的人，他們會從這一頁翻起。”
林白站在人群外，像被那三個字叫住了。他慢慢走過去，低頭看那頁紙。紙上的墨極新極亮，還散著極淡的松煙氣。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用指尖在“林白”兩個字上極輕極輕地描了一下。他寫字還不利索，但這一筆描得極慢，像把這兩個字一筆一畫都吃進了眼裡。他抬起頭，眼裡極亮，像有無數個問題，又像什麼都不用問。
“林白。”他念了一遍，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他又唸了一遍，像在把這名字從別人的墨跡裡，一點一點喚成自己的。周婆婆在一旁看著，別過臉去，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王萬全從懷裡摸了塊汗巾，裝模作樣擦臉，被陸秋用算盤輕輕一磕，說：“別擋著風。”王萬全沒還嘴，只悶悶地“嗯”了一聲。陳七站在圈外，沒說話。他只在簿冊最新一頁上寫了一行字：“編號000。林白。名由林盟主親授。總名錄自此有首頁。”
那日下午，林九教林白寫自己的名字。兩人坐在鐵匠鋪門口的石階上，面前鋪了半張舊紙。林九寫一個，林白照著描一個。林九寫“林”字時，雙木旁落得極穩，像兩棵樹並排站著；林白學得慢，總把中間那一豎寫歪。林九也不急，只一遍一遍地寫，說：“這筆要直。直了，才像根。”林白便再寫，寫到第十二遍時，那個“林”終於直了。他又寫“白”，方框裡那一橫極細極長，像剛剛亮起來的天邊。林九說：“好。”林白抬頭，說：“我叫林白。”林九點頭，說：“我知道。我是林九。你排000，我排057。”林白看了看林九，又低頭看看紙上那兩個並排的名字，忽然極輕極輕地說：“那林家有兩個人了。”
林九愣了一下。他想起林凡曾說過，他姓林，木顯的“木”去了一橫，就是林家。他想起自己的編號，自己的師父，自己那條從歸序核心裡走出來的路。現在又多了個林白。他忽然覺得，林家這兩個字，原來能這樣一點一點地長出來，從一個少主，到一個弟子，再到一個空白的人。他笑了，說：“林家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個。”林白看著他的笑，像是終於從這笑容裡明白了一件事。他也極輕極輕地笑了。那笑容淡得幾乎沒在臉上停住，可眼睛彎了，像兩枚剛從霧裡浮出來的新月。
這天夜裡，林凡一個人站在總名錄前，把第一頁翻看了很久。“林白”兩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001之上，像一扇剛開了一條極窄極細縫的白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趴在宿舍上鋪，一個字一個字敲出這本小說。那時他寫“林家滿門被屠”，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坐在這裡，親手把“林”姓交給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他合上冊子，走到門前。夜色裡，林白正坐在茶攤邊的竹凳上，腳下蹲著阿青。阿青在畫星，林白跟著畫。畫到極晚極靜處，阿青把炭條往林白手邊一推，說：“以後，你畫這裡。”林白接過炭條，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風從城門口吹來，桂花樹沙沙輕響，像把“林家又多了一個人”這句話，悄悄說給了滿城月光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