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手縮回裂縫後的第三天，第一批拓荒者來了。
沒有霧，也沒有風。那天的西線曠野靜得出奇，連沙粒都不再滾動。哨兵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三次眼，才把銅哨塞進嘴裡。哨聲極短極利，像把一整片凝住的空氣割開一道口子。
最先趕到的是林九。
他正在西線最前端和碧霄校巡線路。聽見哨聲，他只用了不到二十息就上了前哨土臺。碧霄比他更快。它的核心脈衝在土臺下嗡嗡響著，像一隻被風驚動的鐵蜂。
林九扶住土臺前樁，往西看。
遠處，灰霧已經散盡了。天仍黃中透灰。可黃灰底下，多了一片人影。
不多，二三十個。零零散散，像從極遠極遠的地方被風吹來的舊紙人。他們不動，不叫，也不躲。只站著，面朝青州，腳陷在沙裡，像在等。
等什麼，林九一時說不上來。他只覺得後頸極輕極輕地一麻。那些人影的站法，不像軍隊，倒像早春地頭剛插下的秧。
趙鐵柱很快也到了。
他扛著鐵錘，看了半晌，低聲道：“怎麼跟被點了穴似的。”
沈知舟跟在後面，眯眼看了一會兒，說：“不是點穴。是沒魂。你看他們肩膀，全往下塌，像被什麼從裡頭抽空了。”
柳如煙沒說話。她帶人把前排靈陣石挪近半里，又用探測儀掃了三遍。那三十多人身上沒有殺意，沒有靈壓，也沒有歸序之氣。他們像從土裡長出來的，又像從天上掉下來的。
“叫他們，不一定應。靠近了，又不安全。”柳如煙皺著眉，“這像剛破土的苗，不兇，可根不在地上。”
許不知用星軌術去看，也說：“他們落地的位置，和西邊裂縫灰線同軸。東南方向，正對著那片新裂出來的褶。這些人，是從縫裡過來的。”
林九想去，被陳七按住了。
“先別動。看他們腳下。”陳七說。
林九這才注意。那些人影腳下，沙土顏色不對。比別處深，深得發黃，像被什麼極淡極陳的液體浸過。黃得極勻，不向外滲，只圍著他們腳邊一圈。
“他們在被‘種’。”陳七說，“人過來，根也過來。現在碰他們，就是把這片土的殼揭開。”
林九問：“那怎麼辦？”
蘇若走了下來。他看了片刻，青玉筆在指間極慢極慢地轉。他說：“只能等他們先動。或者，我們退。他們不傷我們，我們也不能先傷他們。這三十幾個，像信。玄黃界投過來的第一封信。”
趙鐵柱“嘿”了一聲：“信？這信可夠瘮人的。”
沈知舟說：“像把人的魂都寫沒了。這信，怕是來稱我們敢不敢先動手。”
蘇若點頭：“對。所以他越不動，我們越不能動。一動，就落了他們的局。”
聯軍便沒有再往前。
柳如煙讓靈陣隊把前哨後撤半里，又讓人在那片沙黃地外設了一圈極密的警戒線。
周婆婆知道後，只站在營邊，遠遠地往西看了一會兒，說：“那些人還有影子嗎？”
沈小星說：“有。淡淡的，都還在。”
周婆婆“哦”了一聲，像鬆了口氣，又像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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