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點頭。沈小星不說話了。
西邊的風忽然軟下來，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黃，從那些人影的方向慢慢吹過來。沒有氣味。像從一頁極舊極舊的書頁裡，吹出來的一口塵。
午後，顧清寒帶著新登記冊到了前哨。
他本來不該來。可有人說，那些拓荒者裡頭，有人像在寫什麼。沒有筆，沒有紙，只用手指在沙上極慢極慢地劃。陳七讓顧清寒來看。
顧清寒眯著眼睛走了半里地，又停住。他沒再往前。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極輕極輕地“咦”了一聲。他開啟隨身的花名冊，一頁一頁翻過去。
那上面是這些天從西線後撤的百姓和重新登記的覺醒者。他翻到極薄的一頁。那一頁裡夾著片極舊極小的紙片，是他從青州城老檔案裡取回來的。紙片上沒幾行字。
顧清寒看著那張紙，又抬頭看遠處。他臉色越來越沉。
許不知問：“怎麼了？”
顧清寒說：“那個站在最前面的，手總在沙上劃的。像極了我當年在林家賬房裡帶過的一個學徒。”
許不知一怔：“你認得他？”
顧清寒說：“像。太像了。那人早該死了。當年我離開林家前，他還只是個半大孩子。後來再沒聽過音信。”
陳七從後面走上來。他聽見顧清寒的話，極輕極輕地閉了一下眼。
“那他們就不是從玄黃界來的。”陳七說，“他們本來就生在這邊，只是後來被寫過去了。”
眾人心頭像被極冷極重的水漫過去。
陳七繼續道：“玄黃界的天道能寫人。把這邊的人寫進他那邊。像從我們這頁紙上，把名字和命一塊兒劃掉，又在他那頁紙上，用黃筆重新描一個。描得極像，可到底不是原來那個。這些人，像被借走很久的舊賬。現在，被送了回來。回來的不是債。是利息。”
他說話時，聲音不高，像從一地極冷極硬的灰裡慢慢鑽出來。
林九把手從刀柄上鬆開了。他望著那三十多個一動不動的人影，忽然覺得他們不是站在沙裡。是站在許多年前。站在一條誰也沒能逃開的舊路上。
那些被劃掉的人，到底沒有真正消失。他們只是被寫到另一頁上去了。現在，那一頁把他們還了回來。
可他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只記得在土裡等水。等有人來叫一聲。
顧清寒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風裡，把花名冊慢慢合上。
“等天再亮些。我去叫叫看。若他應了，就還來得及。”他極輕極輕地說。
陳七說：“你叫不醒。他們的名字不在這裡了。”
顧清寒說：“不試試，我怎麼對得起當年那幾頁賬。”
他說完，握著冊子，像握著一塊極舊極硬的炭。
西邊的天色又暗下去。那三十多個人仍站著。他們的影子拖在黃沙裡，像一頁被撕下來的舊紙，被風吹得極輕極慢地動，卻怎麼也吹不走。
第一封信已經送到了。
這信沒有字。只有三十多個從舊日子裡被還回來的人，在曠野裡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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