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第一片青長出來後,水就更不夠了。
舊河灘看著近,可真要走起來,一個來回也費不少工夫。而且灘裡的水不淨。黃霧雖退,河灘表面還浮著一層極淡極薄的舊油,提上來的水得先澄半天,才敢澆地。林白和程有田為了找水,順著舊河灘往南走過兩回。
南邊水多些,可路太遠。靠人提,一天也澆不了幾壟。地裡的苗越來越多,不能總靠那麼一小桶一小桶地吊。程有田說:“得找井。舊溝城以前有井,就是不知道還在不在。”他說這話時,眼朝西邊黃沙地裡望。黃霧退後,不少舊物都露了出來。有些地方凹下去,像被什麼壓過。有些地方凸起來,像土裡有東西在頂。
林白想起柳如煙臨走前塞給他的一張圖。
那是她用舊紙草紙畫的一幅靈陣殘圖,畫的正是舊河灘一帶的地脈走向。柳如煙說:“這圖我不確定。是我從黑城舊志和靈陣回波裡反推出來的。舊溝城西邊,可能有一口很老的井。不是給人用的。是舊時布‘淨風陣’時埋下的。
黃霧若是再回來,那口井或許能當陣眼。”林白當時只把圖收了。他以為用不上。如今水一缺,他倒把那張圖想起來了。
他回去翻包袱。圖還夾在顧清寒給的那本小冊裡。紙有些潮,邊角軟了。林白把圖鋪在桌上,藉著燈看。圖上有幾道極淡極藍的線,像從舊河灘底慢慢往北爬。
其中有一道,折向舊溝城西側,在一片畫著極小的圓圈處停住。柳如煙在旁邊標了幾個字:井。待考。林白記下方位。第二日,他叫上程有田和姜老頭,帶著鍬和長竹竿,往城西去。
舊溝城西邊已經出了城。地極硬,浮著一層黃殼。三人走得很慢。林白按圖上方向,又用左手的白痕貼著地面走。白痕一點一點地亮。越往西,那點涼越重。林白說:“這裡有水。在下面。很深。”
姜老頭說:“你怎麼知道?”林白說:“我覺著土比別處重。”姜老頭蹲下,抓了把土聞了聞。他說:“有一點潮腥,像舊井。可這腥味太陳,不知多少年了。”程有田揮鍬探了探。挖下二尺,土變軟。再往下,沙裡開始往外滲水。
不是清水。是一種極深極暗的黃水,苦味極重。三人都停了。林白用竹竿往下捅。竹竿下去了半丈,碰到硬底。他把竹竿抽出來。竿頭上沾著一層黑黃。那苦味更濃了。像把許多年前的舊雨、舊灰、舊藥都泡在了一處。
程有田皺著眉:“這水不能吃。澆地都怕把苗燒了。”林白說:“先把井清出來。水苦,是下頭還沒通。通了再看。”姜老頭說:“若清出來還是苦呢?”林白說:“那就再想。不敢動,就永遠不知道。”
他們又清了兩日。把浮土和舊沙一點點掏出來。越掏越深。井圈是整石鑿的,已經裂了三道。井底積著半尺黑泥。泥裡混著舊木、碎瓦和幾塊認不清的舊物。林白親自下去,把泥一桶桶提上來。井底極涼。涼得他手腕發僵。
可他沒停。掏到第三日,井底終於見了活水。水還是黃。苦味稍淡,可仍不能入喉。程有田說:“這水是活水。可太苦了。洗東西都嫌澀。”林白站在井邊。他知道,光靠人力清不淨。這井被黃霧浸了太久,連石縫裡都是舊味。得用別的法子。不是靈陣。不是因果。是一種能在這黃裡紮根、還能把水慢慢濾清的東西。他一下就想到了雲夢澤。
他給蘇若去了一封信。
信很短。林白不會繞。他寫:“玄黃界有口舊井。水苦。想借雲夢澤一株水草。最好能淨水。要能在這邊活的。”他把信交給方郵差。方郵差沒多說。他第二日就動身了。程有田說:“雲夢澤那麼遠,能帶活嗎?”
林白說:“能。蘇若會想辦法。”他說得極穩。他知道,蘇若若收了信,一定不會只回幾個字。那人是會為了送一株草,把整條路都重新想一遍的。
果然,四天後,方郵差回來了。
他帶回一隻極小的青木盒。盒子不重,外頭纏著兩層溼布。林白開啟。裡面是一株極小的水草。根極短,葉極青,像剛出水。草旁邊放著一片極小的薄玉。玉上刻著幾行極細的字。林白認出是蘇若的筆。
“這是雲夢澤邊上的淨水草。老根是蘇衍當年從舊河帶回來的。性寒,能吸濁,不傷清。你把它種在井邊。別種井裡。它會自己往水裡伸。水清不清,看它顏色。它青,水就清。它黃,水還沒透。”
林白讀完,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他捧著木盒,像捧著一小片從很遠很遠的水鄉漂來的青。他走到井邊。程有田他們早等在那裡。林白尋了井圈西面一塊鬆土,極輕極慢地把水草種下。根沒入土。葉還水著。
井裡那層黃水極輕極輕地蕩了一下。林白把剩下的溼布小心地搭在草邊。他沒再做什麼。他知道,這株草不需要他太用力。它自己會找水。會往下走。會把極深極深的舊黃,一點一點,往青裡帶。
那天夜裡,他起了兩次。第一次去井邊,草還青。水還黃。第二次再去時,天已經快亮。他蹲在井邊。晨風極輕。井水還是黃,卻比昨日清了一小層。至少能照出一點天光了。水草極青。青得有些發亮。
林白伸手,從井裡撈起一捧水。湊近聞。苦味淡了。不能喝,可已經不再像陳年舊藥。他站起來。西邊的天慢慢泛白。第一片青苗還在地裡。這口井,也像剛從舊夢裡醒過來。他極輕極輕地說:“等水草再長一長。等水再清些。這地方,就真能住人了。”
程有田後來說,那是他到舊溝城之後,頭一回覺得這城還有根。不是牆。不是街。是地底下終於有了一點能清的水。林白沒有反駁。他只是每天早上,照舊去井邊。看那草。看那水。
看那點極慢極慢的清明,如何從一株從雲夢澤來的草開始,慢慢滲進整片黃原。風從舊河灘吹來。水草輕搖。像這一頁紙上,有根有源的水,正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重新往上冒。那水苦過。以後,會慢慢不苦。
再以後,會有人來打水。會有人來澆地。會有孩子在井邊玩,把井水潑在石頭上,看它亮晶晶地流。到那時,就沒有人再叫它“黃霧裡的舊井”了。它會變成舊溝城自己的井。一口會清會涼的井。而林白,只是那個先把它找到的人。
天光大亮。林白打了一小桶水。沒有提去澆地。他蹲在田邊,極輕極輕地,給那第一片青苗澆了半瓢。水還微苦。可青苗沒有縮。它像也知道,這水已經不同了。風過。苗動。井在。草青。天,又亮了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