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寒是在看完新一冊花名冊後提起這件事的。
“現在覺醒者和修仙者都多了,可不少孩子還是沒處去。”他說。那是入夜後,桂花樹下又擺了幾張竹椅。風已不熱,帶著點從舊河灘吹來的涼。顧清寒把冊子攤在石桌上。那上面記著近月來青州城新增的外來人口。
老人、孩子、剛安頓下來的舊民。十之三四都不識字。有些覺醒者感知極好,卻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修仙者裡,有世家子,也有半途開悟的散修。他們比鄰而居,卻從不在一處讀書。
陸秋說:“這像兩卷書疊在一處,卻不裝訂。”顧清寒點頭。他說:“所以我想,辦個學校。”王萬全正經過,只聽見半句,就接話:“學校好啊。有沒有鋪面?要不要算錢?”陸秋看他一眼,說:“你當是開分號呢?”
王萬全說:“不,我認真的。真要辦,頭一個該算地方。再窮,不能讓孩子連個遮風的屋頂都沒有。”顧清寒說:“地方我想過了。城北舊宅,早先登記處撤後空出來,能改。不鋪張,只修窗、補牆、添幾張長桌。”王萬全說:“那得讓趙鐵柱帶人弄。他手藝快。”陸秋說:“行。木料從商盟賬上走。這本賬我管。”
林凡一直沒說話。他聽著他們說,自己只慢慢喝茶。等他們議得差不多了,他才開口:“這學校,不教正統功法。”眾人都靜下來。林凡說:“只教常識,教手藝,教因果。教人怎麼在這頁紙上活得像人。修仙者和覺醒者,同堂。
”顧清寒說:“正該如此。”蘇若也笑:“這才像你的書。”周婆婆說:“再添一點,教燒水,教煮茶。人得先會活。”她說得眾人笑。林凡也笑。他起身走到院中,用短刀在舊牌木上刻下三句話。字極深,極穩。像把三根極輕極亮的線,輕輕釘進這片將要變成學校的地方。
“不欺凡人,不篡因果,不違本心。”
沈小星跟在後頭,極輕地念了一遍。林白又念一遍。阿青沒念。他用粉筆在木牌下畫了顆極小的星。周婆婆說:“好。校訓就該這麼重。”顧清寒把這塊木板掛在舊宅門口。第二日,訊息就傳開了。
學校收的第一批學生不多。覺醒者孩子和修仙者孩子混坐一處。有些孩子天生靈脈極好,有些孩子只是認得鐵會不會生鏽。可坐在同一張桌前,讀同一本字帖時,竟沒有人問誰高誰低。先生不夠,顧清寒自己帶識字。
陸秋帶算。許不知帶天象。柳如煙偶爾教一教“怎麼看風”。周婆婆就負責給他們做吃的。沈小星和阿青也會來,教人寫字,教人畫星。林白有時回來,便替顧清寒給年紀最小的幾個講兩界見聞。他說:“舊溝城的風和青州不一樣。
可天是同一個天。”孩子們聽了,都睜大眼睛。有個孩子問:“以後我也能去?”林白說:“能把路認熟了,就能去。”那孩子極認真地點了點頭。
第一個學生,是當年北域薩滿抱來的那個小女孩。
那時她小小一個,被裹在一件極大的舊皮袍裡。如今長高了不少,頭髮極黑,眼睛極亮。她會數星。不光會數,還能把星連成線。許不知第一次帶她看星時,她還不會寫“星”字。如今她能畫下來,還能算出天狼星幾時經過北窗。
許不知說:“她將來能替你。這學校還沒教出學生,先出了一個會看天的人。”林白說:“那就讓她先做班長。”許不知笑:“行。讓她帶著那群孩子看天。看天比背書有意思。”女孩便真的當了班長。她話不多,可極穩。
有哪個孩子哭了,她便從口袋裡摸出一小塊極舊的星石,放在對方掌心,說:“你拿著看。上面有星星。”她這法子極靈。後來連周婆婆都說,這女孩像第二個阿青。
覺醒者學校的開學日,沒有典禮。只在舊宅門口掛上一塊木牌。木牌上寫的就是林凡刻下那三句話。字不算好看,可極有力。顧清寒站在門口,對第一個學生說:“你不必是誰的弟子。
你只要在這裡,學會怎麼不欺自己,怎麼不欺別人。學成了,就是這頁紙上最好的字。”女孩仰起頭。天已經有點暗。她看顧清寒,又看那塊牌子。她說:“我會數星。我先學寫。”說著,她把手裡的星石遞給顧清寒看。
顧清寒笑:“好。先學寫。寫完了,再把這塊石頭送給下一個不會數星的人。”女孩點頭。她把星石極輕極輕地放回口袋。風從城北吹來,帶著新墨和舊木的味。那牌子在風裡極輕地響,像一句低低的讀書聲。學校很小。
可它到底開了。像這頁紙上,被許多人點起的第一盞燈。燈還小。可它會一直亮下去。因為有人在教,有人在學。而他們身後,是桂花樹,是茶攤,是舊河灘,是整個慢慢醒來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