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之後,青州城最明顯的變化,是覺醒者終於不必再只做“登記”。
過去幾年,覺醒者來了,先登記,再安置。之後做什麼,總要看人。有的進了鐵錘隊,有的跟了靈陣營,有的去分會幫工。多的是力,可總像散著。顧清寒說:“光登記不行。得讓會辦事的人有處辦事,會動手的人有處動手。”
這話說了沒多久,商盟就下了文。正式設立“漏洞修復司”。司所設在青州城北,離歸位石碑不遠。正堂三大間,後有庫房,前有小院。院門極寬,能過板車。
許不知任了司正。
他推了幾次。說自己只會看星。陸秋說:“誰讓你只看星。你管分案、派活、核結果。星圖有新人畫。”林白也說:“你比誰都適合。你連天漏了都能算,地漏了也能算。”許不知便不再推。
他上任第一日,從顧清寒那裡領了一疊空冊,又找沈知舟打了一套銅尺,找柳如煙要了幾塊舊陣盤。他說:“我先把報修的路子定下來。不能誰喊一聲就派人。得有單子,有地址,有輕重。”顧清寒說:“正該如此。”
柳如煙為這個司做了件極要緊的事。
她花了七天,設計了一套“漏洞感測法”。不用大陣,不用靈陣師。只用一種極薄的灰石片。那石片是黑城舊道旁撿來的,她叫人磨成小片,在正中間刻三條極淺的紋。普通人也能用。
往地上一放,哪條紋先亮,就是哪一類漏洞;紋色越深,洞越近;越淺,越遠。柳如煙試過幾十回,把誤差調到最小。她說:“這法子不教道理,只教看紋。會看紋,就能報。”陸秋問:“這石片可量產嗎?”柳如煙說:“能。舊河灘多得是。讓鐵錘隊去採。”趙鐵柱說:“我去。這活比巡城好。”
沈知舟替她做了個極薄的掛匣,可以穿在腰上,裡面放六片石片。他說:“這是你們司的刀。”柳如煙看他一眼,極輕極輕地笑了。她說:“是尺,不是刀。”沈知舟說:“都一樣。都是讓人手上不空。”
修復司掛牌那日,天極好。周婆婆在門口燒了水,給幾個司裡的年輕人各倒一碗。她說:“新開張,要敬三碗。一碗敬地,一碗敬風,一碗敬人。”許不知聽了,真就端起三碗。第一碗灑在地上,第二碗朝西潑進風裡,第三碗自己喝了。周婆婆笑:“這就對了。你們這活兒,一半靠眼,一半靠心。”
牌子掛上不到半日,第一張報修單就送來了。
不是哪個分會遞的。也不是哪個宗門發的。是從白雲城郵驛來的。單子極薄,折得極正。許不知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孩子寫的。
“我家後院井水會倒著流。”
許不知把單子翻過來。背面沒有署名,只寫著白雲城南柳巷。他說:“沒有名字。”旁邊新來的登記員說:“那怎麼回?”許不知說:“不用回。我們去。”他讓一個老練的修復師帶兩個年輕人去白雲城。
臨行前,又讓林白抄了一份單子留底。林白抄得極慢。他抄完,對許不知說:“這個漏洞不兇。”許不知問:“你怎麼知道?”林白說:“井水倒著流,還能種菜,還能餵雞。兇的,一般要慢些。”許不知沒說話。他知道林白不是亂猜。
這些年,林白看過的怪事多了。他說不兇,大概就是真的不兇。可兇不兇,都得看。這是漏洞修復司的頭一單。得開好。
那隊人騎馬到白雲城時,天已經黑了。南柳巷極窄,車進不去。他們便把馬拴在巷口,提著燈往裡走。巷子中間一戶人家還亮著燈。門口站著一個極小的女孩。她顯然等了很久,一看見人來,就往屋裡跑。
等他們走到門口,女孩已經被她娘抱了起來。女孩不認生,只指著後院說:“井水又往上流了。”修復師到後院一看。那口井極舊,青石井圈被磨得發亮。井裡黑,看不深。他取出灰石片,往井邊一放。三條紋極輕極輕地亮起來。不是深紅,是極淺極淺的青。不是地脈斷了,也不是黃霧反滲。是地下有條極細極細的水脈,在井底打了個彎。
舊年井水被引上來,日子久了,水脈改道,壓得井裡那點水倒著往回流。修起來不難。只要在井底錯開半尺,再埋半截導水管,水就順了。那修復師沒聲張,只問那戶人家借了鐵鍬。
第二日天沒亮,他就帶人下去,把井底清了一回。正午時,水又回來了。不是倒流,是極輕極穩地往上浮。女孩蹲在井邊看,忽然說:“水不反了。”她娘說:“還不謝先生。”女孩便仰頭笑。她不會說場面話,只從屋裡抓了一把新摘的青棗,踮腳遞過去。修復師接了。那棗極涼,極甜。
訊息傳回修復司,許不知極輕極輕地舒了口氣。他讓林白把那一單的結果補上:“白雲城南柳巷。井水倒流。因地下小水脈改道。已修。”林白寫得很短。許不知說:“還能再短些。”林白說:“再短,後來人就看不懂了。”
許不知笑:“你比我還像司正。”林白道:“我只管記。”他說完,把筆洗了。風從院子裡過,吹得那疊報修單極輕極響。許不知又拿過一張,開始看。這一次,是從西州城來的。寫的是:舊礦口夜裡起風,風裡有苦味。
許不知把單子壓在手邊。不急。一件一件來。他抬頭,看見林白站在門口,正看院中那棵新栽的小桂樹。許不知說:“想看就出去看。”林白說:“我不看樹。我看那單子。”許不知說:“單子又不會跑。”
林白說:“它會。今天不來,明天就變成別的樣。”許不知愣了一下。他忽然覺得,這個從空白里長出來的少年,越來越像這司裡真正看門的人了。
不是看院門,是看這頁紙最底下那一層。許不知說:“那你就進來坐著看。別站在風裡。”林白便進來。他坐到桌邊,一頁一頁地看。兩個人沒再說話。院裡極靜。風從城北過,吹來舊河灘上極淡極淡的青草氣。
像這頁紙,終於從最中間長出了一個新的去處。不是修天。不是補地。是替人把日子下面那些極細極小的破口,一個一個找出來,再慢慢補上。這活兒小。可小處最見活氣。許不知想,也許很多年以後,人們不會記得這些單子。
不會記得哪口井倒流過,哪片舊礦口夜裡起過苦味。可他們會記得,有這麼一個司,接到第一單時,沒問名字,先去了人。這便夠了。風還輕。燈還亮。第一張報修單,已經修完了。它的背面,被林白極輕極輕地寫下一行小字。不是結果。是一句備忘:
”。棗青把一了給子孩那。了順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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