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號掛上牌以後,麻煩才真正顯出來。
不是沒客人。是客人來了,貨擺在中間,兩邊的錢對不上。玄黃界的人掏出來的多是舊紙錢。灰黃灰黃的,比青州的紙鈔薄,也軟。有些已經被磨得起毛,邊角都圓了。
青州這邊的人看見那錢就皺眉。有人接過一張,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王萬全:“王掌櫃,這錢怎麼算?我這一車布,總不能換一沓破紙。”王萬全說:“怎麼是破紙?那是舊紙草壓的,比咱們的紙還韌。”那人說:“再韌它也不叫靈石。”王萬全說:“當然不叫。所以得定個價。兩邊都認的價。”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也煩。他做了半輩子買賣,第一次遇上兩種錢連個換處都沒有。青州那邊靈石、銀錢、銅板,幾樣還互相認。玄黃界倒好,舊紙錢只在這邊用,拿到青州,連鋪子裡的狗都不聞。可你要不收它,那邊的人又買不起。舊溝城才起來,不能讓錢把路卡住。
頭三天,王萬全幾乎沒有正經開張。不是沒人想買,是講價講到一半,總卡在“這錢值多少”上。
有人背來半筐沉沙果,想換鹽。鹽是青州的。賣鹽的夥計說按青州錢算,那人聽不懂。王萬全過來打圓場,兩邊談了好一會兒,最後那人把筐往地上一放,說:“你看著給。我信你。”
他這一“看著給”,王萬全反而不會了。他給人裝了三斤鹽,又添了小半包糖。那人走後,陸秋從後頭出來,說:“三斤鹽加半包糖,你倒真看著給了。那半包糖的賬,你自己背。”
王萬全說:“我揹我背。可今日這價定不下來,明日還得亂。總得想個法子,讓兩邊的錢能擱到一個秤上。”
陸秋說:“你已經想了兩夜,想出來了?”
王萬全說:“快了。我心裡有個雛形。就是還不敢寫。”
他說著,蹲在鋪子門口,用一截舊粉筆在地上寫。先寫“靈石”,再寫“舊紙錢”。寫完,在兩樣中間畫了道線。
“靈石值錢,是因為它靈脈裡能蓄氣。舊紙錢值錢,是因為它輕,還能做紙底。各有各用。可現在沒有大市,硬去比價,肯定比不齊。得先找一樣東西當中間。這東西不能太貴,也不能太飄。要兩邊的人每日都用得著。”
他抬頭看陸秋。
陸秋說:“鹽?”
王萬全說:“鹽算一樣。可鹽太壓秤。我想的是舊紙草。這邊的人打草、收草、編簾子都靠它。那邊的人做防潮紙、做封箱、也靠它。東西雖輕,可哪家都缺不了。先把舊紙草和鹽掛上。再用鹽去對靈石。這麼一繞,兩邊的錢就能動起來了。”
陸秋聽了,沒說話。她轉身回屋,把這幾日所有以物換物的單子都翻出來。翻到第三遍,她抬頭道:“你初步定多少?”
王萬全說:“一斗舊紙草,換三斤鹽。”
陸秋說:“憑什麼是一斗換三斤?不是一斗換兩斤半?”
王萬全說:“草是乾的,能存。鹽是重的,路遠。可草在玄黃界遍地是,鹽在青州也不缺。兩邊都有餘,折箇中,一斗三斤,不高不低。”
陸秋說:“若草多了,草就賤。若鹽少了,鹽就貴。”
王萬全說:“所以這是臨時的。等量大起來,再按旬調。先讓兩邊的錢有個能走的路。路通,才好說別的。”
陸秋想了想,說:“先按這個試。我寫進賬。若過幾日差得遠,就改。”
王萬全咧嘴笑:“陸爺英明。”
陸秋白他一眼:“我還沒說完。這只是一斗換三斤鹽,不是舊紙錢。你想讓錢也和鹽、草一樣有個比價,得等分號多開幾間。如今你連這三斤鹽的來路都沒記清。”
王萬全說:“我記了。”他說著從懷裡摸出那本小冊。陸秋接過去,果見上面已經寫了“舊紙錢”與“鹽”兩項。她看了一會兒,把冊子還他。
“你想引入積分。”陸秋說。
王萬全眼睛一亮:“對。等兩邊的錢都進過一遍,再用積分。積分不認錢。它只認貨和路。”
陸秋說:“你先把賬記清。積分以後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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