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萬全沒再爭。他說:“穩,也得先有個數。”
陸秋看他一眼。這一回,她沒再潑冷水。她說:“先把一斗三斤試出來。草別收太乾。太乾了,吃重。鹽裝袋時,口子要紮緊。西街的風一吹,潮了,就折秤。”
王萬全說:“我親自盯著。”
他真就親自去裝了。十斤鹽,分作六小袋。每一袋都用舊紙草搓的繩紮了兩道。他坐在鋪子門口,一袋一袋地稱。有人從旁經過,他就說:“看稱。三斤整,只多不少。”
那些舊民剛開始還不信。後來見那稱杆懸得平平的,不翹不沉,也都慢慢圍過來。有個老婦人極小聲地問:“那我一把草,能換多少鹽?”
王萬全說:“看草。乾的,散的,沒土沒枝的,我按升斗給你量。一斗,三斤鹽。”
老婦人低頭看自己懷裡那一小把草。她問:“我這是不是不夠一斗?”
王萬全說:“夠。你這草,一看就是舊河灘邊上新割的,輕。我按實給你算。”
他說著,極慢極穩地量了一小鬥。稱鹽時,也沒趕秤。那老婦人接過鹽,手都抖了。她說:“這些年,頭一回覺得自己拿的東西不丟人。”
王萬全說:“不丟人。比靈石還實在。”
陸秋在鋪裡聽見,沒說話。她只在賬本里端端正正記下:舊紙草一斗,換鹽三斤。此為今日起價。
她寫得很輕。可她知道,這一行字,也許就是兩界之間第一筆能長久站在賬上的買賣。
風從門口過。王萬全還在給人稱鹽。舊紙錢和靈石的事,還沒全通。可到底,有了個開頭。像一條極窄的舊河,被他們用草和鹽,慢慢引出了一點能走船的水。
林白從田裡回來,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他看見王萬全蹲在地上,用粉筆在牆根畫了三個字:草鹽價。
林白說:“陸秋說你有新東西。”
王萬全說:“不是新東西。是笨辦法。先讓草跟鹽能兌上。再讓鹽跟靈石能兌上。之後人才敢用錢。”
林白說:“這比什麼都難。”
王萬全說:“難。可我現在最愛乾的,就是難事。”
他說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西街有孩子跑來,舉著一小把舊紙草,說要換一點點糖。
王萬全笑:“糖今日沒有了。換鹽成不成?”
孩子說:“那我換一點鹽,明天再來看糖。”
王萬全說:“成。明天給你留半兩。”
孩子便笑。他笑得極亮。王萬全看著他,像看見兩界的錢,正從這一把草、一點鹽、半兩糖裡慢慢活起來。
夜快來了。西街的燈一盞盞點起。鋪門口那桿秤還沒收。風從舊河灘來,輕輕吹著秤繩。它像也在等,等這一斗草和三斤鹽,能在明天引來更多的人。
陸秋從鋪裡出來,把一盞燈放在門口。她說:“我看了你的賬,沒差。”
王萬全說:“我就說。”
陸秋說:“別高興。這是第一天。”
王萬全說:“那明天會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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