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若到舊溝城，是入冬前的事。
他來時只帶了一個很小的包袱。裡頭是幾件舊衣，一盒從青州帶來的茶，還有那支總也不離身的青玉筆。程有田在西街口接他。蘇若說：“我不長住。過來看林白。順便看看這裡的人還怕不怕風。”
程有田說：“現在好多了。東風一吹，孩子都肯往外跑。”
蘇若點頭。他看見林白從田裡回來。兩人極輕地互相看了一眼。林白說：“你瘦了。”蘇若說：“你倒是沒瘦。就是曬黑了些。”林白笑。他接過蘇若的包袱，像把人接進這片黃原邊上的家。
蘇若住下後，很少待在屋裡。
他每日都去舊河灘邊站一會兒，有時看風，有時看水。舊溝城的人知道他是林白的同門，也不認生。有幾個孩子偷偷跟過他。蘇若也不攆。他只會突然停下，指著一陣風說：“這陣從舊河灘來。帶著水味。是南風。”孩子們就學。
他們伸出手，讓風從指縫裡過去。有人說：“涼。”有人說：“溼。”也有人說：“什麼也沒有。”蘇若說：“沒有也一種。那是西邊的空風。它不想告訴你。你要躲著點。”孩子們便笑。他們喜歡這個會講風的人。
後來，來學認風的人越來越多。不只是孩子。有南線的郵夫，有北線趕車的舊民，也有西街一些開始做買賣的人。他們不懂什麼叫靈壓，也不懂什麼叫因果。蘇若也不教這些。他只教：“風是最早的郵差。它比我們快，也比我們久。人還沒學會走路時，風已經知道哪條路能到哪個地方。”
有人說：“風又不會說話。”
蘇若說：“會說。只是不喊。你順了它，它就帶你。你逆了它，它就撞你。每一陣風裡都有信。有些是雨信，有些是雪信。有些是從青州來的，有些是從玄黃界最深最老的地方翻過來的。它們不寫字。可它們認得人。”
他說話時，人都靜。那些舊民不是聽懂了道理。是覺得這人說話的時候，風真的像能聽。連最沒耐心的段老四也來聽過一回。他聽完，回去和程有田說：“這姓蘇的，是說風比人記路。我看他說得邪乎。可也有點道理。我們跑商的，靠的不就是風？順風一天，頂逆風三天。”
程有田說：“可惜他不多住。”
段老四說：“能來教幾天，已經不錯了。像青州那株水草。根不在我們這兒。可葉子往我們水裡伸過。也就夠了。”
蘇若在舊溝城的那些天，沒畫陣，也沒動因果。他像就是來聽風的。聽風從哪兒來，往哪兒去。聽風裡有多少水，多少沙，多少舊黃還沒散盡。有一回他對林白說：“這邊風比青州野。青州的風被城牆和山擋過。這裡沒有。
風一來，全往人臉上撲。所以這裡的人，要麼怕風，要麼被風磨硬。”林白說：“現在怕的人少了。”蘇若說：“還不夠。風要真從舊商路那邊起來，你這些地裡的小苗，還是會怕。”林白說：“那就多種點。等根深了，風再大，頂多吹幾片葉子。”蘇若看他。他忽然笑了。他說：“你這話，比我的風課還好。”林白說：“我這是笨辦法。”蘇若說：“土裡的辦法，沒有笨的。”
有一天傍晚，蘇若和林白並排坐在舊河灘邊。
那天的風很輕。不北不南。是東風。它從青州來，過了舊溝城，又落到黃原上。風裡有極淡極淡的氣味。不是茶，不是鹽，也不是舊紙草。是桂花。
林白一下坐直了。他問：“你聞見了？”
蘇若說：“聞見了。”
林白說：“這味道，我有一年沒聞到了。”
蘇若沒說話。他抬著頭，讓那風從臉前過。桂花的味極淡，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磨細了，又被風吹化。若不細聞，會當成是野草和露水混出來的。可林白認得。他太熟了。青州城北的桂花樹，水仙巷裡每年秋天的那一點香。
風竟把它帶到了這裡。穿過兩界，穿過舊河灘，穿過這一年裡無數個沒有月亮也沒有星的黑夜，最後落在玄黃界邊上一個極小的土坡上。林白忽然有點想哭。不是難過。是太輕了。輕得像有人從極遠極遠的地方，伸過手來，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他把手伸進風裡。風從他指間過去。什麼也沒抓住。可他知道，風裡有桂花。只是留不住。風從來不肯把信留在人手裡。它只給人聞一聞。
“風是最早的郵差。”林白說。
蘇若說：“它今天這封信，你收到了。”
林白點頭。他把鞋脫下來，赤腳走進舊河灘邊極淺的水裡。水很涼。他彎下腰，在灘邊極慢極慢地走。走了幾步，他停住了。就在灘邊的一叢舊草下，有一粒極小的東西。不是石子。也不是舊鐵。
他蹲下，把草撥開。那是一粒桂花。極幹。極輕。已經半裂了。可它還完整地躺在那兒。像被風從極遠的地方送到這裡，正好落在這叢草邊。林白把它拿起來。那桂花極小。他不知道是不是青州的。可他覺得是。
因為它身上還有一點極淡極淡的香。他把那粒桂花托在掌心裡，給蘇若看。蘇若只看了一眼，說：“風給人送信，有時會把字也一起放在旁邊。”林白說：“我認得。這是桂花。”蘇若說：“那它就是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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