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黃界的第一場雪,來得比所有人預料的都早。
天先暗了半天。不是黑,是灰。雲層厚厚地壓著,像誰把一整片舊棉鋪在了黃原上頭。舊溝城的風從西邊過來,幹得厲害。
小滿把茶攤的棚子壓了壓。他說:“今夜怕是要冷。”
程有田裹了件舊襖,去城門口轉了一圈。回來說:“雪味濃了。你們都把門縫堵一堵。”
幾個舊民應聲去尋草。他們把舊紙草和舊布條混著塞進門縫,塞得極實。
王萬全在分會里跺腳。他說:“這地方也學青州下雪了。”
陸秋說:“下雪是正常。你當玄黃界只有黃?”
王萬全說:“我這不是沒見著嘛。”
陸秋說:“我見著了。賬頁角都潮了。你最好先看看那幾箱鹽。雪一下,鹽返潮。”
王萬全這才忙起來。他讓小郭把鹽箱都架高。鋪子裡點起兩盞燈。光從門口漏出去,被風一帶,晃晃的。
雪是在後半夜落下來的。
不是青州城那樣一片一片。是極細極細,像誰在天頂上往下篩舊鹽。
林白那時還沒睡。他坐在屋裡,聽風從舊河灘方向拐進來。風極靜,靜得像在給什麼讓路。
他推開門。外頭已經白了。白得極淡。像黃原上被誰極輕極薄地撒了一層銀灰色的粉。舊溝城的屋頂,城牆,街面,都薄薄地蓋了一層。
西街的燈還亮著。那燈光照在雪上,不黃了。是暖的。
林白走到屋外。他伸腳。雪軟。踩下去,有極輕極細的響。
他聽見身後也有門開。是舊木。
舊木沒說話。他站在自己門口,看著那雪。沒有影子的人,在雪地上竟也留了兩個極淺極淺的腳印。
舊木低頭看自己的腳。他忽然極輕極輕地“啊”了一聲。那聲音在雪夜裡像一小片霧。
林白走過去。他說:“下雪了。”
舊木說:“下了。”
林白說:“明早路會有些滑。”
舊木說:“不礙事。這雪輕,能化。”
他看林白一眼。老人眼裡有一層極薄極薄的水光。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這雪太像從前的冬天。像黃霧還沒來時,舊溝城有時也會下。
他說:“這雪落到舊溝城,才像這地方還沒被忘。”
林白沒說話。他蹲下來,抓了一小把雪。雪極涼。涼得清。他把雪放回地上,又用指頭在雪面上畫了一小條線。那線極淺。像從西街通到舊河灘。
舊木說:“你畫路?”
林白說:“畫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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