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小在雪裡翻了個跟頭。他喊:“這雪不是黃的!”
另一個孩子說:“你淨說怪話。雪還能是黃的?”
阿小一骨碌爬起來。他說:“我聽說,以前的雪都是黃的。”
那孩子不說話了。他抓了一把雪,極認真地看著。
林白從他們旁邊過,也抓了一把。他讓雪在掌心慢慢化。水從指縫裡流下來,極清,極涼。
他抬頭。天上還飄著幾片。不大。可輕得很。
林白忽然想起青州。青州下雪時,城北的旗子會凍出硬邊。阿青會蹲在雪地裡畫星。沈小星會把自己的手套脫給他。許不知會把星軌本抱在懷裡,怕潮。周婆婆的茶攤,也總在雪天最暖。
他想,那邊現在也快下雪了。或者已經下過。風從東邊來,不會騙他。這雪和青州的雪,或許是同一場。只是青州的先下,玄黃的後下。中間隔了一頁紙,隔了一年多。可到底是同一種涼。
這頁紙,原來也有白的一面。不止黃,不止灰,不止青。它像一本極厚極舊的書,翻到這一頁,忽然是一行極清極淡的留白。
林白站在雪地裡。他極輕極輕地說:“原來這頁紙也能白。”
沒人聽見。只有風從他耳邊過去,極輕,極柔。像在應他。
程有田從自治會出來,正看見林白站在街心。他喊:“林先生,吃粥麼?”
林白回頭。他說:“吃。”
程有田說:“我那裡熬了半鍋。王掌櫃從青州帶了一小袋新米,正好給雪天吃。”
林白說:“那我有口福了。”
他朝自治會走。走過井邊時,他看見小滿在棚下生火。煙從雪裡升起來,像在給這場雪也煮茶。
小滿說:“林先生,今早的茶我煮淡些。雪一落,茶太苦反而壓胃。”
林白說:“好。”
小滿笑。他一笑,白氣從嘴裡散出來,糊了半張臉。林白也笑。
他知道,這場雪,對舊溝城來說,不全是冷。它像一層極薄的證明,證明這地方也還有四季,還有水,還有能變白的早晨。黃霧是真的。可黃霧退了。黃原是真的。可黃原能白。人也是真的。他們都在。
林白走進自治會。粥已經好了。他坐下。程有田給他盛了滿滿一碗。碗是舊的。可粥是新的。熱氣從粥面升起來。
林白捧著碗。他先不喝。他只看著那白氣。窗外的雪還在下。極細,極輕。
林白忽然想,阿青若在,會畫這場雪。不是畫白的。是畫這城裡的人,在黃原上,頭一回把日子過出了別的顏色。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粥很燙。他極輕地呵了呵。
程有田問他:“想什麼?”
林白說:“想門。”
程有田說:“門被雪蓋住了。”
林白說:“蓋住了也好。等雪化,它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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