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面蠟封的花朵依舊完好,不曾被人拆開過。他開啟看,是明玉誠懇又真摯的話,她說已經想好了,離宮後不再嫁人了。還有些事她沒仔細提,只說等見面再說清,並約了最後一回碰頭的日子。
謝寧握住信封,突然愣住。
不嫁了,居然不嫁了......那麼一刻,他失魂落魄地挨著牆站,記憶中全是初見她的那天。他只抬頭望了眼,便覺得林葉蕭蕭,天地間只剩下她一人。明明是能成婚的,就差那麼一步......謝寧沉默攥皺了信箋,最後看向皇帝的調令函時,忽然,他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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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在春風中漸漸消散,冰雪消融。新一年,垂拱殿的桃花又重新抽了芽,冒出尖尖點兒。
見少女望著桃花樹,李順德路過笑道:“咱們垂拱殿的桃花最美了,那可叫一個灼灼而開,等三月來,明玉姑娘就能看見了。”
自從升了二等後,她已經不再是從前幹灑掃活的小宮女了,主要管理皇帝衣食,偶爾伺候研磨。大多時候,她還是閒暇的,可以待在自己的屋裡看書。那滿滿一牆櫃的書,她已經看完了一排,從溫故《三字經》、《千家詩》到《童蒙學》、《史學提要》,再到如今,她開始著手學習《論語》,偶爾有沒讀懂之處,她還會拿去請教裴書憫。
其實一開始,沈明玉是有些不敢找他的。
雖然曾經做過一年夫妻,但也已經過去許久了。如今人家是皇帝,而她只是個小宮女,怎麼能冒然問呢。於是沈明玉就去請教李順德了,然而李公公卻直納罕:“明玉姑娘,我也不知道啊。咱家侍候君側,雖略識得幾個字,但學卻是沒正經上過一日的。你問我啊,我比你還不懂呢。”
李順德瞧她這費解,又想鑽研的模樣,忍不住勸她:“看書做什麼呀?多累眼睛!你說咱們如今在宮中不愁吃穿的,只要好好幹,富貴日子過也過不完,讀書還有甚用處呢?”
“讀書,那都給寒門學子,又想做官人讀的。”
“你瞧你現在,領著月俸,陛下還有恩賞,每日干完活還要關門讀,這不存心折騰自個兒嗎!明玉姑娘若想要富貴,哄好了陛下,那還怕沒有嗎?”
然而沈明玉卻是搖搖頭。
她覺得李公公說得不對。
讀書,是給想讀書的人讀的。讀書是她很小時候一直聽人說,卻沒錢去,只能偷偷藏在心底的事。她還要裝作不想讀的模樣,只要不想,好像她就能過得很富足。也是上了學堂後,她才知道,原來世間有這麼大,不止她看見的洗衣做飯,耕鋤而歸,往上走,可以論修身,修德行,可以看見中原的地方誌,猶如萬千世間飄起的浮塵。
“李公公,那你知道我可以問誰嗎?宮中可還有學問者?”
李順德想了想,“張太傅倒是有學問,但你是宮女,太傅定是不會見你。太皇太后,幾個太妃倒也讀過書,你應該問不了,也不敢問......”
說到這,李順德似想到什麼,突然一拍掌,“你何不去問陛下啊,若說學問最好的,非陛下莫屬,便是連經儒大夫都自嘆不如。何況比起太皇太后她們,陛下你最易見到,日日侍候著呢。”
說起裴書憫,沈明玉確實很猶豫。
最近她總覺得裴郎心頭有火,但裴郎又很平和,總是照常地與她說話。裴郎日理萬機那麼忙,奏摺都批不完,拿學問去問,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搭理她。
可眼下又沒有合適之人。
於是,在一個活都做完的時候,沈明玉探頭探尾,終於抱著自己的《論語》走進了垂拱殿。
彼時裴書憫還在看奏摺。
然而,令她沒想到的是,她只是試探地、輕輕開口一問,裴書憫居然就放下了奏摺轉頭。
他依舊很平靜,但也算搭理她了:“有何處不懂?”
沈明玉終於鬆氣,小心翼翼放下書,指出自己的困惑。
裴郎與她講解時,總是心平氣和的。似乎只有這個時候,沈明玉才全然感覺不到他心中壓的火。
他講的很細,為了讓她聽懂,也舉了鄉野中的通俗之例。沈明玉有時候都覺得,裴郎講得比侯夫人請到家中的私塾先生還要好,不僅能讓她聽懂,還能延伸他意。若裴郎不做個皇帝,也能做個極有前途的教書先生,定會有不少學子拜到名下,將來桃李滿天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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