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子是下午三點吹響的。
查崗!都給老子站起來!桌鬥拉開,手放桌面!
雷震虎一腳踹開譯電科的門,身後跟著四個行動隊的,皮靴釘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滿屋子人跟炸了窩似的。方鑑清起身太急,膝蓋磕在桌角上,茶杯翻了,公文紙上淌了一攤黃水,他一邊嘶嘶抽氣一邊賠笑:雷、雷隊長,您這是——
站裡出過內鬼,就還能出第二個。雷震虎不看他,眼睛在一張張臉上刮過去,我雷某人新官上任,頭一把火,先燒自己人。
他查崗有自己的路數。抽屜裡翻不出奸細,臉上翻得出——哨子一響,心虛的人手先動,眼先躲。他一路走,一路看手,看眼。
走到最裡頭靠窗那張桌子,他停住了。
有個人沒站起來。
那人趴在桌上,半邊臉壓著一本電文底簿,睡得死沉,嘴角一線口水,把底簿上的墨字洇開了銅錢大的一片。哨子、皮靴、翻抽屜的嘩啦聲,愣是沒能把他吵醒。
這他媽是誰?
新來的書記員,陸行舟。方鑑清腿肚子轉筋,站長的小同鄉……
雷震虎朝手下抬抬下巴。一個隊員揪住陸行舟的後領,整個人給拎了起來。
啊——到、到了!陸行舟半睜著眼,先摸索著去按住桌上那隻枸杞茶缸,別在耳朵上的半截仙鶴牌香菸掉下來,滾到雷震虎靴子前頭。
滿屋子死寂裡,不知誰沒憋住,了一聲。
睡得好啊。雷震虎彎腰,捏起那半截煙,兩根手指一捻,菸絲簌簌往下掉,當差睡覺,軍統的餉養豬呢?
長官,長官恕罪。陸行舟臉都白了,話裡帶出寧波腔,前天夜裡銷燬間燒檔,卑職幫著搬了半宿紙箱,閃了腰,吃了兩帖藥,那藥、那藥上頭……
雷震虎不聽他講。他抓過陸行舟的右手,翻過來看:中指第一節一層黃繭,握筆磨的;虎口光溜溜,沒碰過槍。指甲縫裡全是墨。再看桌上,那本被口水泡花的底簿——按規矩,底簿汙損,經手人得自己連夜重抄。這一覺,睡掉他自己半宿覺。
裝慫的人他見過。裝睡的人他也見過。可裝睡裝出一攤口水、把自己往火坑裡泡的,沒見過。
廢物。他把手一甩,譯電科當班睡覺,罰站!謄抄房外頭走廊,站到落衙!讓全站都看看!
雷隊長,他初來乍到,要不……方鑑清硬著頭皮想討個情。
要不什麼?雷震虎回頭,科長的意思,是我這把火燒錯了地方?
方鑑清脖子一縮,沒了下文。
陸行舟哭喪著臉被推出去,路過一排排桌子,聽見有人拿手背捂著嘴笑,有人低聲道:陸鹹魚,名不虛傳。
沒人看見他垂著的眼睛裡那點笑。
睡前那大半缸濃茶沒白灌。罰站也沒白挨——雷震虎這種人,進了站頭一件事必是查崗立威,他等這一腳踹門,等了兩天。
走廊盡頭,雷震虎低聲吩咐副手:查他的底。三代,保人,進站的路子。
半個時辰後副手回話:寧波人,祖上跟站長家有舊,保人就是站長本人,進站前在錢莊抄了四年賬。
雷震虎往痰盂裡啐了一口:這種貨色,共產黨要他做什麼,佔灶膛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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