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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衙前,他揣著一包新拆的仙鶴牌,縮頭縮腦進了謄抄房。
幾位長官,白天卑職在門口丟人現眼,擾了各位清靜。煙一根根散過去,作揖作得腰都彎了。抄手紀春來正趕工,頭也不抬。桑阿福端著茶盤進來,陸行舟殷勤地搶上去:桑叔您腰不好,我來我來——
他接過茶盤,跨門檻,軍裝下襬勾住了門鼻子。
一盤茶,結結實實潑在紀春來案上那摞謄件上,連底稿的邊角都洇了。
你個喪門星!紀春來蹦起來,明早要用的東西!
陸行舟抖著手去搶救,越搶救越糟,捱了兩個脖兒拐,末了被罰留下擦案子、給烘紙的炭盆扇風。紀春來點起燈重謄,抄到底稿洇溼的地方,眯著眼辨了半天:
一〇三一三〇
蹲在炭盆邊的陸行舟湊過來瞅了一眼,一臉的沒主意:上頭那橫長些……像一三〇
紀春來嘟囔一聲,落了筆。
另一處,勞勃生路四個字洇得只剩半邊骨架,紀春來自己認成了羅別根路,一筆一畫抄得端正。還有一處,兩個字糊成一團墨疙瘩,他對著燈照了照,當是先頭的廢筆,略過去沒抄。
陸行舟扇著炭盆,一聲沒吭。
三處地方,他只搭了半句腔。名單上二十七個名字,從他眼前過了一遍,一個不少,全進了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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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拂曉,行動隊的卡車出的站。三輛,滿員,壓著帆布。
陸行舟照常點卯,照常泡上枸杞,照常趴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缸茶從頭到尾沒喝一口。
九點鐘,電話鈴把半個站都拽了起來。
三處撲空。一處門牌對不上,一處路根本找不著,還有一處按圖索驥摸進去,是條堆煤渣的空弄堂。滬西那片,人早就走空了。
雷震虎的茶碗砸在謄抄房地上。他沒先罵人,先要底稿。
底稿攤開在桌面,茶漬、漶字、糊成疙瘩的墨團,一樣不缺。他把重謄件並排鋪開,一個字一個字對著看:一三〇底下那道洇痕,羅別根路缺的那半邊,還有那團被當成廢筆略過去的墨疙瘩——錯得都有來路,錯得天衣無縫。
誰潑的茶?
桑阿福在邊上作證:是譯電科那個陸鹹魚手笨,進門檻絆了一跤。屋裡三個抄手都點頭,那天散的仙鶴牌煙還有兩根沒抽完,擱在窗臺上。
陸行舟被拎過去的時候,兩條腿抖得站不直。雷震虎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看見的還是那攤口水,那個閃了的腰,那雙沾墨不沾槍的手。
扣一個月餉。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再讓老子看見你進謄抄房半步,打斷你的腿。
紀春來記大過一次。當天雷震虎立了新規矩:茶水不許進謄抄房門,重謄件須兩人對讀底稿。
漏洞堵上了。只是他到底沒想到,漏的不是規矩,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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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陸行舟爬回亭子間頂上那方小閣樓,推開老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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