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6章 掀桌(1)

作者:恩賜天天·1個月前

頭一杯,敬令尊令堂。

雷震虎把黃酒滿上,酒面高出碗沿一線,愣是不灑。他今天穿便裝,呢子外套底下還是那副行伍身板,往八仙桌邊一坐,半個天井都窄了。

二老不在了,酒我替他們喝。陸行舟雙手捧碗,一口悶,嗆得直咳,咳出眼淚來還賠笑,雷隊長見諒,我這酒品,丟人。

天井裡擺了兩桌,剃頭師傅、菸紙店老闆娘、對門阿婆,吃得滿嘴油光。門框上貼著站長賞的喜聯,紅紙黑字。雷震虎進門時朝那副對聯瞄了一眼,眼神就是打那會兒冷下來的。

寧波陸家。雷震虎給自己也滿上,鄞縣的?

鎮海。

哦,鎮海。雷震虎點頭,聽說令尊當年在鎮海開米行?

布行。陸行舟擺手,米行是我二叔。民國十八年賠得底掉,欠了印子錢,人跑南洋去了,到今天沒個信。我爹臨走還替他墊了兩百塊——雷隊長,這話您可別往外說,丟祖宗的臉。

雷震虎笑了兩聲,不接話。

陸行舟低頭扒了口飯。檔案上寫的是布行,雷震虎嘴裡說的是米行——這人是背熟了檔案來的,故意說錯,等他順嘴接。接了,就是背口供;駁了,還得駁得像個不知道自己被審的人。

所以他的答卷從來不是,是爛。爛到細,細到沒法編——二叔、印子錢、兩百塊,檔案上沒有,查也沒處查,一聽就是自家的爛賬。

第二杯。雷震虎又滿上,敬老陸的前程。

又是一口悶。黃酒是燙過的,三杯下去,後脖頸開始冒汗。陸行舟知道這套路數——行動隊審人不動刑的時候就用酒,一杯松一根筋,筋松完了,人只剩下本能。

可他的本能,是排練過的。

老陸哪年到的上海?

二十二年——不對。陸行舟拍了下腦門,二十三年,開了春。坐的寧紹輪,統艙,吐了一路,一隻鞋都吐沒了。落地在十六鋪,我記得清楚,光腳踩的跳板。

來了就進站裡?

哪能呢。先在老公茂洋行抄賬,抄了兩年。他嘿嘿一笑,就字寫得還行,別的拿不出手。後來是我阿爺託到鄭站長那兒——雷隊長,這個您比我門兒清,我這號人,沒那層鄉誼,門房都進不去。

自己把關係戶三個字端上桌。雷震虎盯著他看了兩秒,端碗,幹了。

老公茂……他抹了把嘴,大班是英國人吧?

美國人。陸行舟又擺手,英國人是隔壁怡泰。我們那位大班頂摳,年底分豬肉,賬房先生一人半斤,我們抄賬的四兩。四兩,雷隊長,稱都不帶高高手的。

雷震虎了一聲。這題的答案,檔案上也沒有。

第三壺酒燙上來了。陸行舟的眼圈已經紅了,舌頭也開始大,話反倒更密——廢話跟酒一個道理,越滿,越淹人。

姚曼麗端著一盆醃篤鮮從灶披間出來,往桌上一墩,湯都晃出來些。她今天穿棗紅旗袍,頭髮燙得一絲不亂,是全弄堂公認的漂亮新娘子。可她臉上沒笑。

她從上第一道菜起就沒笑。

這位雷隊長的眼睛不對。她在仙樂斯唱了四年,什麼眼神沒見過?色的、痴的、醉的、揩油的,她閉著眼都能分類。可這個人看她男人的眼神,是巡捕房便衣蹲在戲院門口看人的眼神——刮過來,刮過去,看誰都像賊。

她男人算什麼賊?膽子比綠豆還小,上個月弄堂口軋死只貓,他繞了三天路。

方才她端了盞釅茶過去,想給男人墊墊胃,雷震虎胳膊一橫就擋了回來:喜酒桌上,哪有喝茶的道理。說著又把碗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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