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腦子裡過了三條路:碰翻酒碗,裝醉栽倒,咳血——都有痕跡,都是下策。
姚曼麗把手裡的湯勺擱下了。
擱得很輕。
然後她兩隻手抄住桌沿,腰一沉——
記他個頭!
八仙桌整個立了起來。醃篤鮮、白斬雞、三壺黃酒,連湯帶水扣了雷震虎一身。碗碴子滿天井蹦,對門阿婆懷裡的貓躥上了曬臺。
姓雷的你哪隻眼睛看我們像賊?!姚曼麗叉著腰,嗓子是吃過開口飯的,一句一個字砸得滿弄堂都聽得見,進門到現在,禮金沒掏一個銅板!酒灌了三壺!眼睛跟兩把鉤子似的,在我男人身上刮來刮去——你當這兒是巡捕房?查戶口啊?!頭回見面穿什麼,你新婚酒上盤問新娘子,你安的什麼心?!
嫂子——
誰是你嫂子!她一步跨過翻倒的板凳,指頭戳到雷震虎鼻子底下,我們家陸行舟,老實得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就這麼個人,你拿審賊的眼神審他?!我告訴你,今天這桌酒你賠!碗你賠!我的喜日子你也賠——
作孽哦!對門阿婆第一個拍大腿,新婚酒上審新娘子,啥人家做得出這種事體!
就是!吃白食還審人!菸紙店老闆娘擠上來,禮金呢?拿來!
新娘子莫哭莫哭,阿拉替你做主!
三姑六婆呼啦一下圍攏,唾沫星子跟雨點似的。有掰著指頭替新娘子算酒錢的,有拉著姚曼麗袖子勸莫氣壞身子的,還有站在自家門口衝這邊喊啥人啊,拖出去的。剃頭師傅在後頭喊了句報巡捕房去,不知誰家小孩趁亂往雷震虎皮鞋上啐了一口。
弄堂這地方,平日裡為半隻煤球能吵三天,可一旦有人欺負到自家人頭上,槍口齊得很——而新娘子進門第五天,已經是自家人了。
雷震虎一身湯水站在天井當中,呢子外套上掛著根筍。他臉黑得跟鍋底一樣,盯著姚曼麗看了足有三秒,又扭頭看了眼扶著門框、嚇得臉都白了的陸行舟。
嫂子好膽色。他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撥開人群,走了。
弄堂口的罵聲追出去半條街。
陸行舟扶著門框沒動。臉上的白是掐出來的,心裡那本賬卻翻得飛快——雷震虎走的時候,眼神里的鉤子收了。收了大半。
道理不復雜:幹他們這行的,誰敢討這麼個老婆?真有鬼的人家,巴不得縮成一團影子,哪經得起這種滿弄堂的動靜。這一桌掀下去,比他答一百句滴水不漏都管用。
滴水不漏,本身就是破綻。掀桌不是。
夜裡,天井掃出去三簸箕碗碴。姚曼麗蹲在燈底下,把還能用的碗一隻只挑出來,挑一隻,嘟囔一句。
就是看他不順眼。
看你跟看賊似的……你又不是賊。
三壺黃酒,一塊八毛,肉痛煞。
還有那盆醃篤鮮,筍是我排隊排來的……
陸行舟蹲下去幫她撿。手伸到一半,停了半拍。
他這輩子的賬,筆筆都是先算後動:哪句話該錯,哪杯酒該嗆,哪一步棋三天前就得埋子。今天這一桌,是他入行以來頭一回——沒算,贏了。
贏在一個連忠誠檔案四個字都沒聽過的女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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