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長辦公室的門開了,方鑑清橫著出來——兩條腿還在走,魂已經不在了。
譯電科滿屋子人齊齊低頭,專心研究各自桌上的木頭紋。
站裡一封絕密急電因壓了整整一天,上峰的電話昨夜追到站長公館。據傳鄭百川對著話筒是、是、是了半個鐘頭,掛了線,摔了只前清的蓋碗。
今天一早,督察室進了譯電科。查的名目就倆字:錯格。
倆字什麼分量,人人心裡有秤。絕密電文壓一天,往輕裡說是瀆職,往重裡說——前些日子後院槍斃的那個會計,罪名的頭一條也不過是。
一上午,譯電科的字紙簍比哪天都滿。有人翻舊底稿,有人對存根,有人藉口跑茅房,在走廊裡跟收發室的碰頭,嘀嘀咕咕對口徑。
陸行舟趴在桌上補覺,茶缸裡的枸杞泡到第三道,顏色淡得跟他這個人一樣。督察室來人拍了拍他桌角:陸書記員,小會議室,站長升堂。
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鄭百川坐主位,雷震虎抱著胳膊靠牆站——錯格本輪不著行動隊,他是自己蹭進來的。底下坐了一圈:方鑑清,謄寫房的,收發室的,庫房管事郜文炳。
升堂不到一炷香,鍋已經飛了三圈。
譯電科說,底稿碼字分毫不差,存根俱在,錯在謄抄序列;謄寫房說,謄抄是按格填字,格是紙上印的,紙不對怨誰;收發室說,他們只管掛號登記,紙面上的字概不經手;線路班本來沒他們的事,也趕緊補了一句:那兩日電壓不穩。
推得最漂亮的是謄寫房管事,一開口先自責:要說責任,卑職有失察之過——失察在沒想到庫房發下來的紙能有問題。一句話,鍋貼著他的臉皮飛過去,端端正正扣在了庫房頭上。
一圈下來,人人有嘴,個個無辜,錯處全在死物身上。在這個站裡當差,頭一門功課不是抓人,是甩鍋——鍋到手裡不過夜,趁熱就得往下家推;下家接不住,才顯得上家乾淨。
鄭百川聽完,慢悠悠開口:照儂拉格能講法,錯的是電,是紙,是天氣——就是沒有人。他一巴掌拍在桌上,上峰要的是人!
滿屋子人把脖子縮排領子裡。
角落裡的郜文炳舉起手來,胳膊抖得像風裡的晾衣竿:站長!紙的事,庫房登記過的!白紙黑字!
登記簿呈上去。翻到那頁,墨跡乾透,是舊色:某日,庫房北牆返潮,電碼紙兩令受潮洇暈,格線走樣,登記備查,另墊木板隔潮。落款日期,在錯格之前,整整三天。
這字不像你的。鄭百川眯起眼。
是陸書記員替我寫的!郜文炳竹筒倒豆子,那天他來領紙,一眼瞧出牆根那垛紙潮了,非拉著我登記。我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說日後誰領了潮紙出岔子,賬要算到庫房頭上,我這把年紀吃罪不起——為這樁事,他還捱了方科長一頓罵!
滿屋子的眼睛齊齊轉向陸行舟。
陸行舟坐得筆直,臉上是課堂上被點名的那種惶恐。三天前的事,他記得比誰都清楚——
那天他幫庫房搬紙,趁郜文炳低頭數數的工夫,把兩令好紙挪到了北牆根。隔半日再去領紙,又一眼瞧出受了潮,拖著郜文炳登記畫押。回到科裡,正撞上方鑑清,劈頭一頓:庫房的賬輪得到你譯電科操心?狗拿耗子!
罵他的人如今坐在斜對面,臉色由灰轉白,由白轉青。
行舟啊。鄭百川口氣鬆了一半,你怎麼想到要登記?
我、我就是怕事。陸行舟囁嚅,紙潮成那樣,格線洇得跟蚯蚓爬似的,謄出來的東西怕要出錯。真出了錯,查下來沒個記載,庫房說不清,領紙的也說不清……我想著記一筆,總歸有個對證。
你還曉得要出錯?雷震虎從牆邊直起身,三天前就曉得?
雷隊長,格線洇成那樣,瞎子都曉得要出錯。陸行舟苦著臉,可我要真曉得是哪封電文出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得躲著那班不上啊。
班是誰排的?
科裡排的,一個月前就貼在牆上。方鑑清搶著答了,答完才覺出自己嗓門大了,又縮回去半截,雷隊長若不信,排班表還釘在門後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