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虎不接話,拿起登記簿又翻了一遍。紙是潮的,印是真的,日子是三天前的——倒著推,除非這個連殺雞都不敢看的書記員未卜先知。他把簿子撂回桌上,沒再言語。
多疑的人最信白紙黑字。尤其是三天前的白紙黑字。
案子眼看要結在上。可上峰要的是人——潮紙上了機,串了行,校對放行,總得有顆人頭交差。滿屋的目光又開始飄,一寸一寸,飄向當夜簽押的方鑑清。
校對簽押是科長之責。這顆人頭,論尺寸正合適。方鑑清兩隻手在桌子底下絞著,額頭上的汗珠排著隊往下走。
陸行舟站了起來。
站長,那封電文,是我當夜謄的。他垂著手,格線洇了,我貪快,沒換紙重謄;校對也是我過的眼——夜班就我一個人,我校對不細,串了行沒瞧出來。要罰,罰我。
屋裡靜了一拍。
方鑑清看他的眼神,像落了水的人看見一塊船板。
鄭百川上上下下打量他,半晌,轉頭對督察室:都聽見了?錯在紙,過在校對。當值書記員陸行舟,校對疏失,罰俸一月,記過一次;庫房登記在案,免議;各科整飭紙務,三日內報我。結案。
散會時,鄭百川揹著手走過他身邊,拿鄉音咕了一句,聲音不大,滿屋都聽得清:
格小子,實誠。
在軍統,鍋飛到頭頂還敢伸手接住的,十年碰不上一個。
當天下午,方鑑清把他調出了夜班名冊,事由欄寫的是。第二天,督察室來補口供,方鑑清張開胳膊擋在科門口:我科裡的人,我擔保。要問,先問我。第三天,科裡分煙票,他桌上那份比別人厚一倍。
老陸、行舟、賢弟——三天裡,稱呼升了三級。
倒是那頓狗拿耗子的罵,方鑑清絕口不提。陸行舟也不提。這筆賬擱在那兒,不用討,利息自己會長。
月底發餉,他的薪水袋是癟的。罰俸一月,四十塊,一個子兒不剩。同屋的科員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三分憐憫:替上頭背鍋,背成了個白乾一月,傻人。
當晚站長公館的牌局,點名要湊腿。三圈麻將,他穩穩輸掉一塊七毛,輸得眉開眼笑,還替贏家算賬。鄭百川摸著牌直樂:儂看看,罰了一個月薪水,牌品還格能好——現在的年輕人,十個有九個學滑頭,就他學不會。
散場時鄭百川留他吃夜茶,支開了聽差,一隻紅紙包順著桌沿推過來。
阿叔曉得你屋裡剛成家,開銷大。鄭百川呷著茶,眼皮都不抬,罰俸是做給上頭看的,規矩不好廢。格個是阿叔私人給的,拿去過日腳,勿要聲張。
紅包捏在手裡,厚度不對。回去的電車上拆開數了數:一百二十塊。
罰掉的,三倍。
陸行舟靠著車窗打盹,心裡的算盤撥得噼啪響:虧四十,進一百二,淨賺八十;搭出去一個,收回來一個拿他當親兒子護的科長,一句站長嘴裡的。至於法租界那位教授,還活著,好好地活著,連自己死過一回都不曉得。
這鍋背的,比立功還穩。
到家推開門,飯桌上沒有飯。
灶是冷的,鍋是空的。往常這個點,弄堂裡都聽得見她隔著老遠喊當家的回來啦,今天整條弄堂都替他安靜。
姚曼麗坐在桌邊,背挺得筆直,臉繃得像上了漿,手邊擱著一把剪刀——剪刀底下壓著他前天換洗的那件長衫。看見他進門,她不說話,從旗袍口袋裡摸出一張折成四方的紙,啪,拍在桌上。
紙條展開,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你男人不對勁。——一個好心人
陸行舟。她眼圈是紅的,聲音是冷的,你老實講,外頭那個女人,姓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