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班開銷走的是庶務科的雜支,端茶的、掃地的、跑腿的,一筆筆零錢。陸行舟這半月替專班領過幾回雜用,領單他都經手。領單要報到軍需科去核銷——軍需科管著全站的錢糧賬,那道欄目,本不該他一個書記員操心。
可他這幾日核銷,特意在領單背面多添了一筆小賬:專班掛圖,用了裱糊匠的工錢、漿糊、木框、銅釘,還有一項——補圖紙一張,二尺見方。
這筆補圖紙的錢,是他自己貼進去的,真花了,票也是真的。裱糊鋪子他去過,圖紙他買過,就擱在專班牆角,說是備著修補破損。花得明明白白,賬做得清清楚楚。
軍需科核銷的人拿著領單犯嘀咕:掛圖掛圖,怎麼還補一張紙?圖不都現成的麼?
陸行舟一攤手,還是那副沒主意的模樣:先生說圖有塊破了,叫我買張紙備著糊上。我懂個啥,叫買就買了。您瞧這票,一分不差。
核銷的人翻了翻票,簽了字。簽完隨口嘀咕一句:專班那圖還破了塊?絕密圖紙也能破……
陸行舟不接話,抱著單子走了。可這句嘀咕,進了軍需科的賬房,落在了那些天天跟錢糧票據打交道的耳朵裡。
一張絕密軍圖破了、缺了、要補——這話從飯堂飄一遍,又從賬房過一遍,飄著飄著,就不再是一個書記員隨口的閒篇,而成了兩處不相干的人各自嘴裡蹦出來的同一件事。
兩根線頭,一根在行動科腳邊,一根在軍需科賬上。都不長,都不顯眼,卻隱隱朝著同一個方向拖。
——
第三根,得遞到雷震虎手邊。
這一根最要緊,也最險。前兩根是撒,撒得越散越好,散了才像風聲。這一根是引,得引得雷震虎自己彎下腰去撿。
陸行舟等的是站裡的一場例會。每旬一回,各科在站長跟前碰頭報差事。他照例是沒資格坐的,只在門口候著給續茶。輪到方鑑清報專班的進項,磕磕巴巴說到雜用開銷,鄭百川不耐煩地擺手:這些雞零狗碎的,報軍需科去。
方鑑清應了,正要收話,陸行舟捧著茶壺上前給站長續水,手一哆嗦,茶壺蓋地磕在杯沿上,濺出幾滴。
毛手毛腳!鄭百川瞪他。
是、是。陸行舟慌忙拿袖子去擦桌上的水漬,擦著擦著,像是想起了什麼,怯生生地補了半句,科長,那……那補圖紙的錢,也算雜用裡頭麼?我怕報錯了欄,回頭軍需科的先生又要說我。
方鑑清一愣:什麼補圖紙?
就、就是專班那圖不是破了塊麼,先生叫我買紙備著糊。陸行舟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我買了擱在牆角……科長您沒瞧見啊?
方鑑清哪知道圖破了塊。他一個膽小官僚,專班的圖平日碰都不敢碰,更不會去數牆上缺了哪一角。他茫然搖頭,正要發作這書記員沒頭沒腦,坐在下首的雷震虎,忽然抬起了眼。
雷震虎沒說話。他這人粗中有細,專班的絕密圖,在他心裡本就壓著一根弦——那圖是華北軍情的命根子,誰碰過、動過,都是天大的事。此刻一個書記員當眾說圖破了塊,要補紙糊,方科長卻一臉不知情——
圖破了,管圖的科長不知道;不知道的破損,誰弄破的?破的又偏偏是絕密軍圖上的哪一塊?
雷震虎的目光,慢慢從陸行舟身上移開,落到了半空裡,像是在那兒看見了一幅只有他看得見的圖。
陸行舟擦完水漬,退回門邊,重新低下頭,成了那個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續茶鹹魚。
三根線頭,撒的撒了,引的引了。剩下的路,得雷震虎自己走。他要是走對了,宛平那一角,會從他嘴裡被喊破;那隻握過刀的手,會從他手裡被揪出來。功是他的,名是他的,血也是他的。
而陸行舟,只是個替專班買過一張糊牆紙的倒黴書記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