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商電車公司的排程室在二樓盡頭,窗子朝北,一年到頭見不著太陽。
雷震虎把那張發車單往桌上一拍,墨跡的新舊擺在燈下,誰都賴不掉。
這一欄,誰補的?
坐班的排程員姓簡,人稱簡守義,一頂舊禮帽壓得低低的,壓不住底下那張灰敗的臉。他探頭看了一眼,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長官,這……這年頭行車單子補填是常事。哪班車臨時加鍾、臨時甩站,當值的隨手就補上了,不補,月底賬對不齊。
隨手補的?雷震虎手指戳著那一行,四點二十,十六路。別的班次墨是乾的,就這一班墨是新的。你告訴我,是哪個補的。
簡守義的帽簷往下又低了半寸。
要查得翻底檔。他站起身,腿有點發軟,長官跟我來,排程記錄都鎖在裡屋。
——
同一個上午,譯電科。
陸行舟趴在桌上,茶缸擱在手邊,枸杞泡得發脹。他閉著眼,耳朵卻支著——樓道里兩個茶房正嚼舌頭,說雷隊長一大早又奔電車公司去了,說這回是奔著排程室去的。
他眼皮沒動,心裡那本賬翻到了一個月前那一頁。
一個月前,吳阿四脫險的前幾天,他在這間排程室待過小半個時辰。名義上是替方科長來核對軍警乘車優待的報銷單據——廢物的差事,誰都不稀罕跑。他核對單據是真,把這間屋子從裡到外記進腦子,也是真。
那天他記住了三樣東西。
一樣是牆上的排班表,當值排程員的名字、班次、交接鐘點,一欄一欄,他掃一眼就存了檔。一樣是簡守義那張臉——麵皮蠟黃,眼窩發青,袖口磨得發亮,卻在褲兜裡揣著一副象牙的骰子,輸紅了眼的人才隨身揣這個。還有一樣,是抽屜裡半張沒燒盡的欠條,抬頭兩個字,他認得:悅來。
悅來賭檯。四馬路後弄的一處花會,檯面不大,來頭不小。那條借錢給賭客、再拿賭客抵押來的東西去放印子的白手套渠道,半年前剛從他手裡過過一道——不是他去借,是組織順著這條線摸下面的釘子,他替老週記了一路的賬目往來。
簡守義欠悅來的錢,那天他一眼就估了個數:這個人的排程記錄,早不是他自己的了。
所以那天他離開排程室之前,順手做了第三件事。他把軍警報銷的那摞單據,不小心抖落了一地,又手忙腳亂幫著簡守義歸攏。歸攏的工夫,他把簡守義那本當月的排程流水,連同抵在裡頭的賭債借據,撥到了最順手就能被人翻出來的位置。
他沒改一個字。他只是讓這條爛賬,提前一個月,安安靜靜地躺在了那兒,等一個人來翻。
現在,那個人來了。
——
裡屋。
簡守義拉開檔案櫃,一格一格往外抽,手抖得厲害,抽錯了兩回。
長官您等著,四月的流水……在這兒。
雷震虎一把奪過來。硬殼賬本翻開,四點二十那一班的批註旁邊,壓著一張對摺的紙。他抽出來一看,臉色變了。
是借據。悅來賭檯的借據,抬頭是簡守義,數目後頭拖著一串零。
這是什麼。
簡守義的腿一軟,靠著櫃子往下出溜,帽子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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