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賭桌上的賬,是全上海最爛、最沒頭沒尾、最經不起查的一本賬。
——
雷震虎不是沒腦子的人。
他把借據翻來覆去看了三遍,又把簡守義按在凳子上盤了整整一個下午。落水那天,誰在電車站,誰上了車,誰擠了他表弟一把——他問得極細。簡守義答得極亂,前言不搭後語,一個改鐘點的排程員根本說不出個所以然。
改鐘點是真的,收錢是真的,賭債是真的。可這三樣擰到一處,擰出來的方向是悅來賭檯,不是軍統站。
雷震虎想順著悅來往上刨。他當天下午就帶人去了四馬路後弄。
賭檯的老闆姓郟,郟慶祥,一張笑面佛的臉,茶遞得比誰都殷勤。賬本?賬本有的是,一摞一摞搬出來給長官看。簡守義欠了多少、抹了多少、哪天遞的條子——對不起,賭檯的規矩,進出不記名,抵賬不留據,這一行要是筆筆見字,早沒人敢上門了。改電車鐘點?郟慶祥把眼睛瞪得溜圓:長官說笑,小本生意,哪敢管到官家的電車頭上去,是那簡守義欠了錢,信口攀扯,潑髒水給小店呢。
一臺爛賬,你說它有,它拿不出證據;你說它沒有,它明明白白擺著一張借據。雷震虎在賭檯裡坐到掌燈,茶喝了七八盞,什麼也沒帶走。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簡守義不是主使,賭檯也不是。這背後一定還有一隻手,是這隻手花錢僱了賭債,借賭檯的殼,讓一個當值的排程員把電車鐘點改了那麼一分鐘——就那麼一分鐘,他表弟沒趕上原本該趕上的那班車,在站臺上多站了那麼一會兒,才被人擠下了軌。
這隻手,一定跟那天街面上的營救有關。一定跟站裡有關。
可他刨到賭桌就到了底。再往下,是爛賬,是髒水,是一群賭鬼混混七嘴八舌的渾話,沒有一句能落到紙上,沒有一條能指向一個名字。
鐵證,又一次在他手心裡化成了灰。
——
陸行舟是傍晚過去的。
他揣著譯電科幾張要歸檔的舊電文,走去督察室隔壁那間檔案室——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錯。經過督察室門口,裡頭沒關嚴。
他放慢腳步,像所有怕事的人經過是非之地那樣,縮著肩,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門縫裡,雷震虎的聲音悶悶地砸出來,砸在一個屬下身上:……賭債、賭債!哪個真為了抹一成賭賬去改官家的電車鐘點?!背後沒人?我不信!
接著是一聲脆響。
搪瓷缸子摔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滾了兩滾,又撞在牆根停下。
陸行舟的腳步沒停,也沒快。他抱著那幾張舊電文,貼著牆根過去了,進了檔案室,把電文一張一張歸進卷宗,手很穩。
隔壁那聲摔杯子的餘音,他聽得清清楚楚。三次了。他在心裡數。街頭那天的調包,是第一次險;落水的是雷震虎的表弟,是第二次險;這張被人補填的時刻表,是第三次。三次,這個人都咬到了繩子頭,三次都被他提前一個月、提前三天、提前一步埋好的東西,把繩子頭引向了別處。
這一回引得最遠——引到了一張誰也理不清的賭桌上。
他歸完檔,合上卷宗,卻沒急著走。他站在檔案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雷震虎這個人,留在督察這個位子上,是根紮在肉裡的刺。今天引開了,明天呢?他不是靠運氣咬人的,他是真肯下笨功夫、一截繩子一截繩子往下刨的人。這樣的人,查不出真相,卻擋不住他一次又一次逼到真相的門口。
引開一次容易,引開十次,總有一次繩子不肯斷。
得想個法子,把這個人從這個位子上挪走。不是除掉——除掉他,反倒惹眼。是讓他離開這張牌桌。這事急不得,得等一個由頭。
他把這個念頭,壓進了心裡那本賬的最底下。戰火要來了,兵荒馬亂的時節,一個上頭也嫌他疑神疑鬼的督察,總有被一紙調令送去別處的那一天。
到那天,他會推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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