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到底是來買書,還是來挑我這店的刺?她終於擱下手裡的書,側過臉看他,那點冷裡摻了半分嗔——嗔得極淡,淡到旁人只當是買賣上的不耐煩。
挑刺是假,陸行舟低聲,湊近半寸,挑人是真。
這話半明半暗,掂在暗號與情話的當口,進可當撩,退可當掩護。他自己拿捏得極穩,眼卻盯著她,看她怎麼接。
她接得比他還穩。抽出一本講情詩的,翻開,指著一行念:願得一心人。唸完抬眼,先生既會挑人,這半句總該會。
下半句是白頭不相離。陸行舟順著往下,聲氣拖長,我記得全。就是不敢念——念全了,倒像真的。
念半句才像假的。林疏影把書合上,動作乾淨,要命的話,少說。這店裡牆薄。
牆薄二字,一半是戲,一半是真。陸行舟聽懂了,收了那點浮浪的調子,換了副正經模樣跟她並肩往門口走,路過窗前,見街對面梧桐底下落著一群鴿子。
喂兩把?他隨口一提。
她答得乾脆——喂鴿子最好,兩人蹲一處,頭湊近,說話沒人起疑。
她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小把糙米,兩人蹲到窗前石階上,一粒一粒往外撒。鴿子撲稜稜圍過來。她低著頭,聲音混進那片咕咕聲裡:
三樣。第一,往後你有東西,寫在書裡,夾縫,頁碼單數。取回信,看我給你包書的牛皮紙——紙角折兩道的,裡頭有。
第二?
第二,我不叫你名字,你也別叫我的。你叫我,我叫你陸先生。旁人問起,我們認識在戲園子,你還我手帕,一來二去,處上了。她撒了一把米,細處你自己添。哪天在河邊散的步,看的哪場戲,我送你到過弄堂口沒有——這些,我們倆得對上口徑。謊要圓,圓在小處。
這我在行。陸行舟撒了一粒,一隻灰鴿子搶了先,我跟人扯謊,從來先編真的,再往裡頭摻一句假的。真的多,假的就沉底。
你倒是個中好手。她瞥他一眼,那瞥裡沒誇,只有掂量,我們這行,最怕的就是好手。
怕我什麼?
怕你演著演著,分不清哪句是暗號,哪句是真話。她說得極輕,米也撒得極輕,這條線只你我知,連老周都不同你我碰面。斷了,各走各的,誰也不認誰。
陸行舟捻著米,看鴿子啄食,忽然問:第三樣,是不是——萬一有一個出了事,另一個當沒聽過這號人?
她撒米的手頓了極短的一瞬。
你懂就好。
我懂。他把最後一把米撒出去,鴿群哄地飛起,翅膀聲蓋過話音,就是聽著不大舒坦。
舒坦是奢侈。林疏影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米屑,那一句說得極淡,像在說今天天氣,我們這行,先學會不舒坦。
風把她鬢邊一縷發吹到臉上,她抬手別回去。這動作尋常,可陸行舟不知怎麼就多看了一眼——這女人一身的冷,冷得規整,像結了一冬的河面,齊整、乾淨、踩不塌。可方才夾縫換紙那半息的停頓裡,冰面底下,分明有水在走。
她也在那一眼裡察覺了他的多看。兩人誰都沒說破。她把牛皮紙包的書往他懷裡一塞,冷得恰到好處:
書。拿好,別叫人翻。
陸行舟抱著書,抱得跟抱個孩子似的,臉上又堆回那副沒出息的笑,小林姑娘,改日我再來買。你們這兒舊書多,我這人,就好個便宜。
她轉身進店,撂下兩個字,鈴鐺響了一聲,牆薄。
陸行舟樂呵呵抱著書出了門,心裡把這條新線捋了一遍:一進一齣,天衣無縫;一冷一熱,各歸其位。老周這步棋走得妙——最不惹眼的接頭,就是最像談情的那一種。全上海的眼睛盯著槍、盯著電臺、盯著碼頭,誰會去盯一個書店裡跟賣書姑娘討價還價的怕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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