賒書不還,還招惹良家女子,該!
拍手聲零零落落響起來。濮天祿那張報紙,徹底擱膝蓋上了,脖子伸得老長,看得津津有味——一齣活生生的家庭倫理大戲,比戲園子的還熱鬧,還不要戲錢。
趁著滿堂喝彩,疏影蹲下身,著掌櫃的收拾滿地狼藉。她一本一本往回碼,動作不疾不徐,誰看都是個被砸了店、心疼貨的店員。碼到那摞《辭源》,她把最底下一本抽出來,順手塞進了書架轉角那個學徒手邊的布包——那學徒翻了半天雜誌,此刻正候著。
書夾層裡那半頁紙,就藏在這一抽一塞之間。
那學徒拎起布包,縮著肩膀,貼著牆根往外擠。圍觀的只當是店裡的夥計怕捱罵開溜,讓開半步,沒一個人多看他。
情報,走了。
從頭到尾,濮天祿的眼睛沒在那學徒身上停過半秒。他看的是曼麗,是那把上下翻飛的油紙傘。
陸行舟站在書堆裡,一邊縮著脖子捱罵,一邊把這一切收在眼底,心裡那桿秤開始悄悄地撥算盤珠子。
這女人。
他從前只當曼麗是個攪屎棍,闖禍的祖宗。今日算是開了眼——她這一通天雷勾地火,把督察的眼珠子牢牢拴在了自己身上,比他費三天勁布的假線還嚴絲合縫。真要論掩護,她這一嗓子,頂得上老周半月的功夫。
護衛這活兒,她比一把槍還好使。槍會響,會留殼,用完還得想法子藏;她不會——她只會砸茶壺,砸完了茶壺還佔理,佔了理還能拖著他遊街,游完街誰都記不住旁邊走了個拎布包的學徒。
更妙的是,這份掩護是真的。她不是演的,她是真吃醋,真信了那套狐狸精的鬼話——正因為真,才沒一絲破綻。天底下最好的偽裝,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偽裝的人。
愣著做啥!曼麗一傘戳在他背上,給人家賠錢!磕頭也行!
賠、賠。陸行舟慌忙從懷裡摸銅板,抖抖索索數了一把,雙手捧給疏影,林、林小姐,對不住,這是……這是先墊的。
疏影接過,眼皮不抬,指尖在他掌心極輕地一叩——三下。收妥了,人平安,散場。
暗號只有他懂。
夠了沒有!曼麗一把揪住陸行舟的耳朵,往門外拖,回家!紅燒肉都焦了,你還有心思在外頭風流!
耳朵被擰得生疼,陸行舟齜牙咧嘴,腳下卻配合得極好,一步三晃,活脫脫一個被拿住把柄的窩囊丈夫。經過濮天祿那條凳時,他餘光掃見對方還在樂,嘴角掛著看白戲的笑,連他這張臉都沒往心裡去。
好得很。一個怕老婆的書記員,誰會疑他遞情報。
圍觀的鬨笑著讓開一條道。曼麗擰著他的耳朵,昂首挺胸,像押解一名要犯,油紙傘夾在腋下,得勝還朝。
出了弄堂口,風一吹,她才鬆了手。
陸行舟揉著通紅的耳朵,斜她一眼:想說句謝,話到嘴邊,又咽了——這謝沒法出口,一齣口就露了。
於是兩人誰也不理誰,前後腳往家走。青石板路上,只有她的鞋跟磕得篤篤響,一路響進了石庫門。
紅燒肉果然焦了。糊味從廚房一直飄到堂屋,黑乎乎一鍋,鍋底結了殼。
飯桌上,兩副碗筷,四目相對,誰也不夾菜。
曼麗越想越氣,地把筷子一擱:陪著他演了半天戲,累出一身汗,回來還要吃他一頓冷臉,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她起身,一把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舊棉襖——他今天穿去書店那件——兩隻手往裡翻,翻得又急又狠。
你不是風流麼?我倒要看看,狐狸精給你塞了什麼定情物!信呢?手帕呢?還是脂粉錢?——今天翻不出來我跟你姓!
陸行舟放下碗,聲音一緊:哎,你翻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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