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冷到第三天,屋裡連話都省了。
曼麗坐在床沿,背對著他,手裡那隻舊懷錶翻來覆去地轉。黃銅殼子磨得發烏,鏈子斷過一節,用細銅絲續上的,是他自己續的。她指甲蓋掐著錶殼的合縫,一下一下地摳。
陸行舟正在桌前擦槍。仙鶴牌的煙擱在菸灰缸沿上,一線青煙直上去,紋絲不動——他的手很穩。
穩是裝的。
那道合縫底下,此刻就壓著一卷沒送出去的東西。半個月前抄的一份船期表,縮成指甲蓋大的一張,卷緊了,塞在表蓋的夾層裡。原定昨夜過手,書店那場鬧劇一攪,線斷了,只能揣著。她要是指甲再使點勁,把內殼一撬——
那不是狐狸精的證據,那是二十幾個人的命,也是他的。
這什麼?曼麗忽然開口,聲音發硬,藏得比錢還緊。抽屜最底下,褥子夾層裡——陸行舟,你一個抄電報的,哪來這麼多要藏的東西?
他沒停手,槍機推上去,咔噠一聲。
孃的。他說。
什麼孃的?她回過頭,眼睛是紅的,這三天哭過,你罵誰?
我孃的表。陸行舟把槍放下,擦槍布搭在槍管上,我娘留下的。
屋裡靜了一瞬。
曼麗的手停了。她低頭看那隻表,像頭一回看清它——銅殼上密密麻麻的劃痕,鏈子那節續過的地方,還有錶盤玻璃上一道裂紋,從三點鐘斜到八點鐘,沒換。
你不是說……你爹孃早沒了。她聲音低下去。
是早沒了。他站起來,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隔著半尺,我八歲上沒的娘。她走的時候,家裡當得只剩這隻表。押店的朝奉說值三塊大洋,我娘攥著不撒手,說這是她陪嫁裡唯一的念想,寧可餓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從很舊的地方翻出來的:
我記著她病裡,冬天,沒炭。她把我摟在被窩裡,就著這表聽時辰——那時候它還走得準,滴答滴答的。她說,等針走到六,天就亮了,亮了娘就帶你去吃小籠。天沒亮,她先走了。這表也是那年冬天停的,我捨不得修,就讓它停在那個點上。
這半段是真的。他母親確實是八歲上沒的,確實窮,確實病裡摟著他數過時辰。只是數時辰用的不是這隻表。表是組織給的,做舊做得像傳家的舊物,連那道裂紋都是特意磕出來的。真事借了假物的殼——他把自己心口那塊疤,一點一點糊到了這隻銅表上,糊得嚴絲合縫。
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那七分墊在底下,假的那三分才站得住。
裡頭呢?曼麗的指甲又往合縫上蹭,這夾層,藏了什麼?
他心口那下擂得厲害,臉上卻慢下來,慢到近乎溫吞。他伸手,把她的手指從合縫上輕輕撥開,像怕碰疼了表,也像怕碰疼了她。
一縷頭髮。他說,我孃的。還有半張小照,就巴掌那麼大,早年在照相館照的,糊了,只看得清個眉眼。我怕它再糊,用油紙包著,壓在裡頭。
這是他早備下的說辭。夾層真要被撬開,頭髮有,小照有——都在膠片外頭那層,墊著的。撬到那一層,正常人也就住手了:誰忍心再往一個死了孃的男人的念想裡刨?他賭的就是這一層。人心是最好的暗格。
曼麗不作聲了。
她本是來抓賊的。這三天她翻箱倒櫃,翻的是那個書店裡冷冰冰遞手帕的女人的影子,翻的是狐狸精的證據——一封信,一張相片,一方繡了字的帕子,什麼都行,能坐實他在外頭有人的,什麼都行。她翻到褥子底下,摸出這隻沉甸甸的銅表,還當是逮著了,還當裡頭藏著哪個女人的相片。
結果是他孃的頭髮。
她鼻子先酸了。曼麗也是沒孃的人。她娘死在她十一歲那年,仙樂斯的班主把她買去的時候,她連孃的一張相都沒能帶出來——那年月,戲子的孩子,命賤得跟階前的泥一樣,誰給你留相片。她只記得娘身上一股皂角味,記得娘唱《四郎探母》唱到叫小番那個高腔,別的都糊了,跟他那張小照一樣,糊了,只剩個眉眼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