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4章 懷錶(2)

作者:恩賜天天·25天前

原來這世上還有個人,跟她一樣,把一點糊了的念想揣在最貼身的地方,一揣就是十幾年。

你……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堵著,你一個大男人,揣著你孃的頭髮裝糊塗,裝了這麼些年?

貼身揣著,睡覺都不摘。陸行舟把表從她手裡接過來,攥了攥,又塞回她手裡,曼麗,別的我不跟你爭。這隻表,你可以砸,可以賣,可我求你一樣——別撬它。撬開了,那點頭髮一見風就散了,我娘就真沒了。

最後一句是真心的。假的一層裹在真的裡頭,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心疼那捲膠片,還是心疼那個八歲上沒了孃的孩子。

曼麗的眼淚掉下來,砸在銅殼上,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得那道裂紋底下亮了一亮。

你哭什麼。他遞過去一塊布。

我沒哭。她一把奪過布,胡亂抹臉,越抹越兇,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你早說啊!你早說這是你孃的,我摳它做什麼!我還當……我還當……她說不下去,肩膀一抽一抽。

她當是什麼,兩個人都清楚,誰也沒點破。

那一夜,油燈沒熄。

曼麗找出針線笸籮,翻出他那件半舊的棉襖——藏青的,領口磨白了,是他冬天貼身穿的那件。她把裡子拆開一道口,就著燈,眯著眼紉針。她廚藝是災難,針線活卻是從戲班裡練出來的,一手好活。

你幹什麼?陸行舟靠在床頭看她。

縫進去。她頭也不抬,針腳一排排下去,密得像魚鱗,擱褥子底下算什麼?賊來了先摸褥子。縫在你棉襖裡子裡,貼著胸口,誰摸得著。你天天穿著,睡覺也捂著,比鎖櫃裡穩當。

她一邊縫,一邊絮絮地念:線我用雙股的,納鞋底那種,結實。口子朝裡開,縫完了壓一道暗線,從外頭看跟沒動過一樣。你要哪天想它了,自己拆開看一眼,看完了叫我給你縫回去——別自己亂縫,你那手,縫出來跟狗啃的一樣。

他沒接話。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樣別的:這內袋貼胸,出汗、雨天,膠片受潮怎麼辦。轉念又穩住——油紙包著,外頭還墊著頭髮和那半張照,三層裹著,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撐得住。撐到線接上,他連夜也要把這卷東西送出去。眼下,它躲在這裡,比躲在天底下任何一個保險箱裡都安全。

他看著那隻表被塞進內袋,看著她一針一針把袋口封死。針腳密到幾乎看不出線,縫完了她還捏著捶了捶,壓平,讓它服帖地貼著布料,從外頭一點都看不出鼓。

那捲膠片,此刻正被這世上最不該知情的人,一針一線,縫成了這世上最牢的暗袋。

燈芯不亮,是為了整盞燈不滅。他忽然想起老周這句話。這暗袋,比任何保險箱都穩——因為看著它的人,壓根不知道自己在看著什麼,只知道那是孃的念想,是要用命護的東西。

好了。曼麗咬斷最後一根線,把棉襖往他懷裡一塞,眼睛還腫著,語氣卻硬邦邦地不容置喙,往後這就是娘看著你。你出門穿著,睡覺蓋著,誰也別想動。誰動我跟誰急。

陸行舟接過棉襖,那點分量隔著一層布,正貼在他心口的位置,溫的。

他應了一聲,沒別的話。

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

曼麗收拾針線,背過身去,末了悶悶地補了一句:……以後你孃的東西,我替你收著。省得你個粗人,弄丟了。

他把棉襖穿上了,勞煩賢內助。

少貧。她把笸籮往桌上一頓,可到底沒再罵那句死沒良心的。

天矇矇亮,冷戰算是化了。屋裡那口氣鬆下來,兩個人各自睡下,誰也沒再提懷錶,也沒再提書店裡那個女人。他側著身,能感到心口那一小塊微微硌人的凸起,硌得他一夜沒敢睡沉——不是怕,是那點燙。

第二天一早,他剛踏進站裡,就覺出不對。

譯電科一屋子人擠在通報欄前,交頭接耳,方鑑清臉都白了,手裡捏著一紙急電,手抖得那紅標頭檔案嘩嘩響:南京要來大員,視察上海站——三日後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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