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報貼出來那天早晨,譯電科裡的空氣都變了味。
南京要來大員,視察上海區。落款只有八個字:整肅軍紀,慰勉忠勤。可這八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人人心裡門兒清——大員的眼睛掃過誰,誰這一年的仕途就有了著落。
方鑑清一進門就換了副臉。往日見了誰都打哈哈的科長,今天腰桿挺得筆直,把科裡幾個書記員挨個數落了一遍:桌面要擦,墨盒要滿,連廢紙簍都得倒乾淨,裡頭一片紙屑都不許有。
整肅軍紀,他念著通報上的字,唾沫星子亂飛,懂不懂?這是要看咱們的精氣神!
底下人一鬨而散,各自找活兒去表現。
抄檔的把三個月前的舊檔翻出來重抄一遍,說是字跡要工整;管卷宗的連夜把架子擦得能照見人影;連平日最躲事的老蔡,都主動請纓去大門口站崗,說要給大員一個軍容嚴整的頭臉。
全站上下,像一鍋剛坐上火的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人人都在搶一件事:讓大員看見自己。
陸行舟趴在桌上,茶缸擱在手邊,枸杞照舊泡得發脹。
他一樣活兒沒搶。
——
派活兒是方鑑清派的。
到了他跟前,科長犯了難。桌面已經有人擦了,卷宗有人管了,大門口的好差事早被人佔了。剩下的,盡是些沒人要的。
行舟啊。方鑑清搓著手,把話說得為難,你看這……雜事還剩一堆。掃地、抹窗、佈置茶水……跑腿傳話……
他沒往下說。這些活兒,髒、累、露不著臉,大員一眼都不會往這上頭瞧。派給誰,誰都要在心裡罵一句晦氣。
陸行舟慢吞吞抬起頭,眼裡是一片誠懇的踏實。
科長,這些我來吧。
方鑑清一愣。
我這人您還不知道,陸行舟撓了撓頭,笑得憨,上不了檯面。真讓我去大員跟前站著,我腿肚子先轉筋,給站裡丟人。掃掃地、燒燒水,我在行。
方鑑清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覺得這話在理,心裡那點為難一下鬆了。旁人還當是替他惋惜,陸行舟卻當真鬆了口氣似的,搬起牆角的笤帚就走。
茶房那邊人手不夠,我順帶搭把手。他回頭補一句,哪兒使喚哪兒到,科長您放心。
方鑑清連連點頭。他哪知道,全站上下,就數這個自請掃地的人,把這趟差事看得最重。
——
視察定在三天後。
這三天,陸行舟成了全站最忙、也最沒人看的一個人。
他掃地,從二樓掃到一樓,從前院掃到後院。哪一段走廊鋪了新地毯,哪一處臺階要墊紅布,他掃過一遍就記下了。地毯是新鋪的,只鋪了一條道——從大門到會客廳,再從會客廳拐向檔案樓。這條道,就是大員要走的道。
他抹窗,一間屋一間屋抹過去。哪間屋子臨時騰了出來,桌椅重新擺過,牆上掛了新的地圖,他一抹窗就看進了眼裡。騰出來的那間,原是二樓東頭的堆物間,如今掃淨了,擺上一張長桌、六把椅子——這是給大員歇腳、看東西用的。六把椅子,便是隨行的六個人。
他燒水,一趟一趟往各處送。往哪兒送茶,他就往哪兒記人。行動隊那邊的崗哨怎麼排,他送一回茶數一回:大門兩個,樓梯口兩個,會客廳門外兩個,檔案樓底下一個。雷震虎親自帶的班,換崗的鐘點卡得死死的——每隔一個時辰一換,交接就在樓梯口。
沒有一個人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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