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燈昨夜沒亮。
城隍廟週記茶館二樓視窗,一盞罩著藍布的馬燈,逢單日的戌時點上,是一切照常。燈不點,是別過來。陸行舟送完手繪圖,繞回城隍廟外多看了一眼——視窗黑著,藍布垂著,跟死了沒兩樣。
他沒停腳,也沒回頭,揣著手拐進旁邊的糖粥攤,要了一碗,坐著吃完了才走。糖粥是甜的,他一點沒嚐出來。
第二天一早訊息就摸清了。茶館沒關,但老周不在。天不亮,法租界巡捕房來了兩個華探,說是例行查戶口,把周掌櫃去問話,到晌午也沒放回。
例行兩個字,最不例行。
陸行舟蹲在自家灶披間門口抽菸,一根接一根,仙鶴牌的白煙往屋簷底下鑽。他把這兩天能想的都想了一遍:圖送出去了,沒走茶館那條線,走的是書店;老周被扣,是茶館自己出了岔,還是順著別處摸到了茶館?扣的是周掌櫃這個人,還是燈芯的上級這條線?
想不透。想不透就最兇。
他把這兩天走過的路,在腦子裡倒著放了一遍。圖是分了三段遞出去的,中間換過兩次手,都乾淨。城隍廟外那一眼,他沒停腳,賣糖粥的、修傘的、蹲牆根曬太陽的,一張張臉他都了,沒有生面孔,沒有多餘的眼睛。按理說,這條線該是穩的。
可老周還是進去了。
最要命的是——他動不了。
規矩是老周頭一年就砸進他骨頭裡的:上級出事,下線絕不能撲上去。你一露面,等於替審訊的人把線連上了。老周若只是巡捕房例行找茬,扛兩天自己就出來了;你這一去,反倒把周掌櫃跟軍統那位陸先生有來往這條真線,雙手奉上。
道理他門兒清。清得能背。
可道理壓不住那口氣。
他掐了煙,站起來,在弄堂口來回走。青石板被他踩得發燙。走到弄堂口探頭往大馬路望一眼,再踱回來;望一眼,再踱回來。賣檀香扇的老頭看他走了七八個來回,問了一句陸先生尋啥人,他扯了扯嘴角,說等我家那口子買菜。
買菜的沒等來,等來的是自己心裡那桿秤。一頭是命令,一頭是人。老周在巡捕房那間又潮又臭的號子裡,六十歲的人了,能扛幾個鐘頭?華探的手段他見得多,涼水、板凳、一盞晃眼的燈……可他連一碗熱湯都遞不進去。
遞不進去。他一個軍統的書記員,憑什麼去巡捕房撈一個茶館掌櫃?一開口,理由就露餡。
陸行舟第一次覺得,這身的皮,是層殼,也是層牆。牆裡頭的人急得要撞頭,牆外頭看,只是個在弄堂口踱步的怕事男人。
他又抽出一根菸,火柴劃了三根才著。
劃這麼響做啥,火柴錢不要鈿啊。
姚曼麗拎著菜籃從弄堂口進來,籃子裡一把青菜、兩條帶魚,露在外頭。她瞅了瞅他腳底下那一小堆菸蒂,眉毛一挑:陸行舟,你今朝魂丟了?半籃子菸灰。
沒事。他把煙按滅,抽著玩。
抽著玩抽掉小半包,你當仙鶴牌是稻草。曼麗把菜籃往門檻上一擱,忽然想起什麼,一拍手,哎,正好——你那個周掌櫃的茶館,還開著伐?
陸行舟心裡一緊,面上沒動:週記?開著吧。怎麼。
欠我茶錢呢!曼麗兩手叉腰,那副記仇的架勢又上來了,半年前我陪你去過一趟,那老頭子誇我識茶,說什麼太太是懂行的,一高興,說下回給我留二兩頂好的寧夏枸杞,記他賬上。結果呢?留?留個屁!我上禮拜路過想去討,鋪子裡夥計說掌櫃的出門了。躲我是伐?半年了,二兩枸杞加一壺好茶,連本帶利,我今朝非要回來不可。
陸行舟捏著煙盒的手,慢慢鬆了。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周掌櫃欠她二兩枸杞。
一個念頭鑽出來,他自己先嚇了一跳,跟著又壓下去——不行,太險,把她往裡頭推。
可這念頭壓不住。她去要賬,天經地義,一個潑辣太太上門討債,跟兩個字,八竿子打不著。她不知道內情,臉上就沒有內情;華探最會看臉,看不出破綻的臉,才是最好的臉。
。回沒還,了話問去房捕巡他……說聽我,口開著酌斟舟行陸。裡子鋪在不櫃掌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