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話?曼麗眼睛一瞪,好啊,躲到巡捕房去了!他當巡捕房是龍潭虎穴我就不敢進?我告訴你陸行舟,我姚曼麗當年在仙樂斯的時候,巡捕房那幫老爺,哪個不是拍著桌子喊我唱堂會的?欠錢躲進衙門口,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你要去?
我不去誰去?你去啊?曼麗白他一眼,你去了,人家掌櫃的欠你的?欠我的!
她轉身進屋,翻箱倒櫃,出來時菜籃換成了個網兜,裡頭兩條仙鶴牌香菸,紅殼子的,是過年備下送禮的存貨。
拿煙做啥。陸行舟問。
討債也要講規矩。曼麗把香菸往網兜裡塞實,進衙門口,兩手空空進去,那是去吵架的,討不回錢。拎兩條煙進去,那叫探親帶手信——順帶把我那位遠房表叔周掌櫃的事,問一問。聽懂了伐死腦筋?
遠房表叔。她隨口就編了個親戚出來。
陸行舟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算了這麼多天,把利害掰成八瓣,愣是不敢走這一步;她拎著兩條煙,理由都替他想周全了,眼裡半點猶豫也沒有。
我陪你去。他說。
你陪我去做啥?曼麗把他往回一推,你一個大男人跟我去巡捕房要賬,人家當你撐腰的,臉上掛不住,錢更討不回。你在家給我看著帶魚,別叫野貓叼了。
她拎著兩條煙,扭著腰,大搖大擺出了弄堂。紅殼子香菸在網兜裡晃啊晃,像挑著兩盞燈。
陸行舟站在門口,看那兩盞晃出巷口,拐上大馬路,沒了。
他回屋,把帶魚收進碗櫥,坐下,又站起來,坐立不安。這回不是煎熬——是那種明知道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把最要緊的事交出去、交給一個矇在鼓裡的人的乾著急。他連她進了巡捕房會遇上誰、說錯哪句話都無從知曉。
灶上的水開了又涼,涼了他又續上火。
他數著屋角那臺舊座鐘的滴答。鐘不準,快三分鐘,他一直沒捨得修——快三分,是他跟老周對時用的,兩塊表差三分,接頭時錯不了。此刻這三分鐘的快,倒像在催命。
一個鐘頭。他走到門口看一眼,巷子空的。兩個鐘頭。他又走到門口,賣檀香扇的老頭收攤了,巷子更空。他想,若是她也叫巡捕房扣下呢?一個歌女出身的太太,拎著兩條煙去要一個沒這個人的賬,華探要是心細,隨手一詐……他不敢往下想,越想手越涼。
天擦黑的時候,弄堂口傳來一陣響動,是曼麗的聲氣,隔著半條巷子都聽得見——
……我就說嘛!康探長這樣的人物,還記得小金魚!仙樂斯那陣子,您可是坐頭一排的!
陸行舟衝到門口。
曼麗走在前頭,網兜空了,臉上笑開了花。她身後跟著個人——不是老周,是個穿華探制服的胖子,四十來歲,正點頭哈腰地送她。再後頭,才是老周,一件長衫皺得像鹹菜,臉色灰敗,腳步虛浮,可人,是活著出來的。
那胖探長送到巷口就打住了,衝曼麗拱手:姚小姐,今朝真是巧了。您那位表叔的事,一場誤會,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改日得空,還請賞個臉,讓弟兄們再聽您一段《四郎探母》。
包在我身上!曼麗笑得花枝亂顫,康探長慢走!
胖子走了。曼麗轉過身,得意得下巴都翹起來了:看見伐?我就說巡捕房難不倒我。那個康百順,仙樂斯的老戲迷,當年天天來捧場,我一進門他就認出我了。兩條煙一遞,幾句戲一嘮,人不就出來了?還欠我的枸杞——回頭再算!
老周扶著牆,慢慢直起腰。他看了曼麗一眼,又看向陸行舟,喉嚨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曼麗卻沒看出那點異樣,風風火火進屋去了,嘴裡還嘟囔著帶魚有沒有被野貓叼走。
巷子裡只剩他們兩個。
老周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氣也不勻,可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鐵——
茶館暴露了。所有線,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