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38章 換線(1)

作者:恩賜天天·3天前

老周從巡捕房出來第三天,人還沒歇過勁,先把三條線攤在了桌上。

週記茶館歇了業,門板上貼著東主還鄉,暫停營業。後堂點著一盞罩子燻黑的煤油燈,老周把三張紙巾大小的紙片一字排開,壓在茶盤底下。

舊線全廢。他嗓子還啞,茶館一暴,跟茶館掛過鉤的,都算死了。上面給了三條備選,你挑。

陸行舟捧著枸杞茶缸,沒去看那三張紙。紙上寫的東西,他腦子裡比紙上清楚。他閉了閉眼,腦子裡那張畫滿墨點、鉤子、橫槓的網便浮上來——兩百一十七個人名,一根線牽著一根線,哪根線的末梢落在哪條弄堂、哪個門牌,此刻比這煤油燈還亮。

城隍廟、蘇州河碼頭、西區書店。他一樣一樣報,我先說不好的。

老周把燈芯挑亮了一點。

城隍廟。陸行舟撇著茶沫子,人雜,是好事,交接藏得住。可廟口那片,去年歸了公董局的一個巡捕分駐所管,分駐所裡有個姓宦的探長——宦成祖。

這個人怎麼了?

我謄忠誠檔案那陣,見過他的名字。名字兩個字說得平平的,彷彿只是隨口,他跟站裡督察室的一個眼線,是連襟。兩家住老西門同一條弄堂,門對門,逢年過節走動,一年到頭蹭著一口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又拖出一道短線。

這道線你別小看。城隍廟誰進誰出,宦成祖掃一眼,未必上心;可只要交接的日子撞上他連襟盤查的鐘點,一句閒話就夠了。他晚上回弄堂,端著飯碗跟連襟一說,連襟第二天上督察室一遞——這話就到雷震虎耳朵裡了。陸行舟搖頭,這條線,從頭就搭在一根會傳話的舌頭上。穩不穩,不看城隍廟,看那口鍋熱不熱。

老周不作聲,把城隍廟那張紙抽出來,湊到燈上,燒了。

紙卷著黑邊,落進茶盤,蜷成一小團灰。

再說碼頭。陸行舟換了口氣,蘇州河碼頭,貨來貨往,天生的接頭場子。可碼頭上有個管裝卸的把頭,叫程麻子。

這個我知道,幫裡的人。

幫裡的不假。可他上個月剛拜了新碼頭。陸行舟壓低了些,76號那邊的路子,從他手裡過一批貨,抽頭翻了一番。這訊息不是我猜的——是曼麗牌桌上聽來的。孫帽子的老婆管不住嘴,說她男人跑腿的一趟差,就是往蘇州河碼頭送的錢,送到康把頭手裡,回頭換的是76號的一句。

他把兩個指頭並在一處,又緩緩分開。

程麻子認錢不認人。今天萬嘯卿給他抽頭,他認;明天日本人給他抽頭,他也認。他腳踩兩條船,兩條船都不是我們的。走這條線,我今天把貨交到他手裡,還得指望他明天沒換更肥的東家——可我算不准他明天認誰。算不準的地方,就是死地。陸行舟搖頭,碼頭看著熱鬧,底下是塊流沙。踩上去,人是他的,貨是他的,連我這個人,都能是他隨手賣出去的一注。

第二張紙也上了燈。老周燒得很慢,捏著紙角一寸一寸往火裡送,像在給這兩條線送葬。

就剩書店了。老周把最後一張推過來,西區,愚園路那頭,一間舊書鋪子。你說說,這條為什麼留得住?

這一回,陸行舟放下了茶缸。

因為它最不起眼。他說,我腦子裡那張網——站裡兩百一十七個人,連著連襟、親家、賭債、舊交情,一根線牽一根線。城隍廟那頭,網密;碼頭那頭,網也密。愚園路西邊,是這張網最稀的一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虛虛地畫,像在一張只有他看得見的圖上勾線。

你順著我的手看。宦成祖管不到那麼西,他的連襟盯的是老城廂,一根線的頭尾都在蘇州河以南。程麻子的貨走的是水路,腳不沾西區的旱路——這兩條盯梢的線,一條往東,一條順水,全繞開了愚園路。

指頭往左邊一挪。

再說站裡自己的眼睛。督察室的眼線,我數得出的十一個,誰家安在哪兒,我謄檔案時一個門牌一個門牌記過——七個在閘北,兩個在南市,兩個在虹口,沒一個住到愚園路去的。那片是英租界越界築路的地界,房租金貴,軍統那點窮薪水,探員們住不起,眼線也住不起。他們不住,就不會順手多看兩眼。

指頭最後點在兩個字上,點得很實。

這三條線擺一塊兒,我不是在挑哪個地方好,是在數哪塊地方的頭頂上,沒人的眼睛。城隍廟頭頂有宦成祖,碼頭頭頂有程麻子,愚園路——頭頂是空的。網稀的地方,走線才活。旁人看著不起眼的犄角旮旯,恰好就是所有眼睛都照不到的那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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