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61章 戰時弄堂(1)

作者:恩賜天天·23天前

炮聲從閘北那頭壓過來,一響一響,像有人在天上砸門。

弄堂口原先曬被子的那根竹竿,今早被曼麗拆了。她指揮著弄堂裡幾個太太,拿兩條長凳一架,上頭搭塊門板,擺出個案臺。案臺上一溜大茶壺,是各家湊的,粗瓷的、洋鐵的、豁了口的都有,底下墊著煤球爐,水滾得咕嘟咕嘟。

陸行舟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正看見她拿一把破蒲扇扇火,鬢角燻得黑一道。

你幹什麼。

你眼睛瞎啊。曼麗頭也不抬,茶水站。傷兵一車一車往醫院拉,路過咱這弄堂口,喉嚨裡能冒煙。喝口熱的,緩一緩。

弄堂裡的太太們她都認得。二樓的周家嫂子、亭子間的小裁縫、賣大餅的孫師母……平日裡為了半升米、一根蔥能吵得雞飛狗跳的一群人,這會兒全圍在案臺邊。有搓紗布的,有燒水的,孫師母把自家過年才捨得用的一包白糖整個倒進了大茶壺裡。

糖擱那麼多?陸行舟看得咂舌。

流了血的人,要甜的。孫師母手都沒停,我男人當年在碼頭上被砸斷過腿,郎中就說,喝糖水頂用。

一輛卡車從弄堂口的馬路上顛過去,車斗裡橫七豎八全是傷兵。血從車板縫裡往下滴,在馬路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線。

曼麗把蒲扇一扔,抄起兩隻灌滿糖水的洋鐵壺就衝了出去。

曼麗——

她沒回頭。旗袍下襬撩起來別在腰上,露出一雙跑歌廳練出來的利索腿,追著卡車跑了幾步,趁車在彎道上慢下來,踮腳把壺往車斗裡遞。一個滿臉是灰的兵伸手接了,仰頭灌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咳完了咧嘴衝她笑,一口白牙。

那笑硌了陸行舟一下。那兵看著頂多十七八,比小裁縫還嫩。

曼麗的裹傷點是當天下午支起來的。

她也不知從哪兒弄來的主意——把弄堂裡那間空著的堆煤屋騰了出來,掃乾淨,鋪上兩塊門板,就是床。撕了兩床舊被單做繃帶,煮了一鍋鹽水消毒。她自己沒學過,可她認得字,照著從醫院討來的一張紙,一樣一樣照做,做得一絲不亂。

有個胳膊中了流彈的兵,是從陣地上退下來找不著隊伍的,一頭栽在弄堂口。曼麗二話不說,喊上週家嫂子把人架進堆煤屋。那傷口翻著肉,血糊糊的,周家嫂子看一眼就腿軟。

曼麗臉也白,可手沒抖。她拿鹽水一遍一遍衝,衝完了,撕開自己一件壓箱底的、水紅緞子的旗袍,剪成條,一圈一圈給人紮上。

陸行舟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平日裡為一塊紅燒肉糊了都能跟他鬧半宿的女人。

她跪在門板邊,額頭上全是汗,嘴裡還在絮絮叨叨罵那傷兵:叫你別亂跑別亂跑,跑到我這弄堂裡來是吧,好,那就躺著,動一下我打斷你另一條胳膊——罵著罵著,手上那圈布扎得穩穩當當。

那兵疼得直抽氣,被她罵得反倒笑了。

陸行舟平日裡見的是她吃醋、賒賬、跟菜販子討價還價,是她把紅燒肉糊成一鍋黑炭還嘴硬。他一直當她是個心思淺、只顧眼前一畝三分地的市井女人。

這會兒他才看見,那點潑辣底下壓著的是什麼。

火沒滅。國難到跟前,那火地就竄起來了。

他沒說話,轉身去把弄堂口那兩隻快燒乾的茶壺續上了水。

慰勞傷兵、幫著運送——這名頭,是陸行舟自己在站裡報的。

站裡這會兒亂成一鍋粥,鄭百川忙著往南京發電、往租界搬家當,哪顧得上一個鹹魚書記員想去防區跑腿。方鑑清還嫌他礙事,大手一揮:去去去,別在這添亂,慰勞去吧,正好顯得咱們上海站有人情味。

於是陸行舟就藉著送茶水、運傷兵的由頭,跟著擔架隊,一趟一趟往前頭的防區去。

他走得比誰都勤。旁人躲炮火還來不及,他偏往陣地邊上湊,說是去接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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