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帶紙,不帶筆。一個抄電報的書記員身上要是搜出一張佈防圖,那是掉腦袋的事。可他不用帶——從虹口到閘北,從蘇州河到八字橋,整片防區的兵力、工事、番號,在他腦子裡疊成了一張活地圖,比軍統專班牆上那張掛圖還清楚,還新。
送傷兵的時候,他跟擔架上的兵搭話。
兄弟哪個團的?你們連長呢?對面小鬼子擺了幾門炮?
問得隨意,像個關心前線的熱心市民。傷兵疼得迷迷糊糊,有一句沒一句地答。他把這些碎話在心裡拼,拼出對面日軍的火力、己方的傷亡、哪段防線快撐不住了。
有一回,他扶著個斷了腿的連長往救護站走。那連長疼得滿頭汗,還惦記著陣地,喃喃自語:左翼……左翼空了……填不上人了……
陸行舟嗯嗯應著,腳下沒停。這句左翼空了,他記下了。
這亂世,把平日裡鎖得死死的東西全掀開了。防區隨便進,兵話隨便聽,沒人防一個送茶水的。他這臺相機,從沒這麼好用過。
只是每存下一頁,他心裡那桿秤就沉一分——這些番號,這些名字,等他把研判送出去,是能救命的;可眼下他看著的,都是活人。有的下午還衝他笑,晚上就沒了。
天擦黑,他扶著最後一趟擔架回到弄堂口。
茶水站的爐子還沒熄。曼麗坐在長凳上,累得直不起腰,手裡還攥著蒲扇,人卻打起了盹。案臺上的茶壺空了大半,說明這一整天,喝水的人不少。
陸行舟走過去,把自己那件藏青棉襖脫下來,搭在她肩上。
那件棉襖,內袋裡縫著他孃的懷錶——如今那夾層裡,裝的東西她永遠不會知道。
曼麗被這一搭驚醒,迷迷糊糊睜眼:回來了?她揉揉臉,看見自己剪掉的那件水紅旗袍剩下的半截還堆在腳邊,一拍大腿,哎喲我那件緞子的!我最貴的一件!剪了!
心疼歸心疼,她也就嘟囔這一句,隨即又想起什麼,扭頭問他:堆煤屋那個胳膊中槍的兵,你路過沒?還活著不?
活著。陸行舟說,被你扎的那圈布,郎中說扎得地道。
那可不。曼麗來了精神,腰也不酸了,姑奶奶我當年在仙樂斯,摔破了頭都是自己包的。她說著又蔫下去,望著弄堂口那條被血拖過的馬路,半晌,悶悶地說了句,今天走過去五車。回來的……我數著,好像少了。
陸行舟沒接話。
他知道少了幾車。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數這個。
曼麗把棉襖往身上裹了裹,忽然低聲道:陸行舟,仗要是打輸了,可咋整。
這一句裡沒有一點她平日的潑辣,就是個女人在害怕。
打不輸。陸行舟說。
他說得很平。他心裡清楚這仗上海守不住,可這話不能對她說。他只是看著弄堂口那一溜太太團湊起來的茶壺、門板、鹽水鍋,看著案臺邊還沒散的幾個女人——搓紗布的、燒水的、把過年白糖倒進壺裡的——心裡冒出個念頭,打不輸這三個字,也不全是哄她。
這樣的人,這麼多,你打不服的。
夜裡,弄堂口那盞路燈壞了,黑黢黢的。
陸行舟送完最後一批傷兵,正要回樓,一個賣夜宵的挑擔從暗處過來,混沌擔子上一盞小馬燈,晃晃悠悠。那挑擔的走到他跟前,壓低嗓子,是老周茶館裡那個跑堂的口音。
陸先生,那人往他手裡塞了個熱騰騰的菜包,掌櫃的說,鋪子明早開張,頭一筆生意,急。請您務必賞光。
菜包底下壓著一張油紙。陸行舟捏在掌心,沒看。
什麼生意,這麼急。
。網大的著張正口一開繞,兄弟支一讓能,了準判。信準個要的櫃掌——岸靠兒哪往,裡夜在飄音聲,走就子擔起挑的堂跑,船的人本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