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你自己數。
姚曼麗把那口樟木嫁妝箱往八仙桌上一頓,掀開蓋,一沓大洋碼在最底層,壓在她兩件壓箱的旗袍下頭。她抽出那沓錢,往桌上一拍,銀元磕出一串脆響。
一百二十塊。整整一百二十塊。她一枚一枚往桌上碼,碼成三摞,你薪水條上五十六,一個銅板飛不出去。這一百二十塊,從石頭縫裡長出來的?
陸行舟蹲在灶披間門口,手裡一根火柴,劃了三根都沒點著煙。
這錢不是他的。是前日老周經茶館轉下來的一筆交通經費——組織在蘇州、松江兩處的聯絡點,下個月的房飯、行頭、打點,都指著它。老周交錢時只講了一句:月底前,一分不能短,一處不能漏。他應了。轉身進門,先墊了張報紙壓桌角,尋思夜裡再挪進懷錶匣子邊上那道地板縫。哪曉得去應付曼麗一句話的工夫,回頭,報紙還在,錢沒了。
短了一處,蘇州那個剛落腳的同志就得斷炊,就得露相。這筆賬,短不得,也漏不得。
現在他知道錢去哪兒了。鎖進了這女人的嫁妝箱,天天當著他的面拿出來數一遍。
是……他嗓子發緊,朋友託我週轉的。
朋友。曼麗把三摞銀元推到一處,抱起來抱進懷裡,哪個朋友,一百二十塊現大洋往你手裡塞,連張條子都沒有?是哪家太太?還是百樂門哪個?
哪能——
我告訴你陸行舟。她把箱蓋啪地扣上,銅鎖一別,鑰匙揣進貼身口袋,這錢我替你收著。等哪天你說得清是哪個,我原封不動還你。說不清,她拍拍胸口,就當你孝敬我的私房。
一口鍋蓋大的黑鍋,扣得嚴絲合縫。陸行舟蹲在門檻上,火柴終於點著了,燎了一下手指頭。
組織的錢,成了老婆的私房錢罪證。
——
頭一招,哄。
夜裡他給她打扇,扇著扇著湊過去:那筆錢,我明兒就得還人家。你先給我,我保準三天……
還哪個?
……賬上有筆進項沒結。
她翻個身,把嫁妝箱往床裡頭挪了挪,背對著他,那你把進項收回來,我這一百二十塊一分不動,等你還人。
扇子在半空停住。他這話堵死了自己——錢一旦結了進項,就再沒由頭從她手裡拿。
第二招,騙。
隔天他揣了張紙回來,往桌上一攤,皺眉:曼麗,出事了。那筆錢是巡捕房一個包探的,人家催得急,說再不還要上門。你把錢給我,破財消災。
姚曼麗拿起那張紙看了半晌。紙上是他連夜仿的一張借據,字跡換了手。
包探。她把紙折起來,塞回他兜裡,哪個包探?姓什麼?我明兒陪你一道去還。我這人最講義氣,當家的欠人錢,我陪著還,臉上光。
陸行舟差點沒背過氣去。
第三招,裝可憐。
他連著兩天不吃飯,蔫在藤椅上唉聲嘆氣,把仙鶴牌一根接一根抽,煙霧裡咳得撕心裂肺。曼麗起初不睬,第三天端了碗糖水擱他跟前。
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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