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錢當私房,是因為這錢來路不明、見不得光。那反過來——讓這錢花在最見得光、最長臉、她最盼著他去走的道上,她非但不攔,還得親手替他數出來。
站長的牌桌。
第二天,他沒提錢,先嘆氣:
曼麗,齊科長又下帖子了,愚園路的局,站長做東。
打唄。她眼皮都沒抬,福將旺莊,你不去誰去。
我不想去。他把帖子往桌上一撂,上桌就是燒錢。孝敬站長的、輸給洪主任的、末了還要請一桌宵夜。一晚上沒三五十塊下不來。我這薪水,去了得叫你罵半個月。所以我想推了——
姚曼麗的算盤珠子啪一聲按住了。
陸行舟你昏頭了。她轉過身,一臉恨鐵不成鋼,站長的牌桌是能推的?旁人擠破頭夠不著那門檻!你倒好,人家請你,你嫌費錢?
可家裡……
家裡怎麼了!她起身,徑直走到牆角,樟木箱的銅鎖咔噠開了。她抱出一摞銀元,數了二十塊,拍在他手心,拿去!輸給該輸的人!這錢花得值!
陸行舟捧著那二十塊,低著頭,肩膀微微聳了一下,像是感動,又像是發愁。
其實是在憋。
第一筆,二十塊,就這麼從嫁妝箱裡出來了。名目正大光明:孝敬站長,陪打牌,撐場面,走上層路線。
——
牌桌上的門道,他熟。
愚園路的紫檀牌桌,墨綠呢子,站長面前那塊禿斑照舊沙沙響。上家洪山,對家齊同光,站長坐首座。四把椅子的座次,就是全站人事的座次。
這一晚他沒像往常那樣只輸八到十五塊。他手鬆了些。松,也得松得有分寸——輸給齊同光,不能輸給洪山,更不能輸給站長。站長的錢他從來不贏也不硬送,只陪著樂;洪山是督察室的,錢一多進他口袋,那位耷著眼皮的副主任轉天就該在心裡記一筆這書記員哪來的閒錢。這筆經費要走,只能走齊同光那道口子。
一把牌,他門清聽雙頭,本可自摸,偏在最後一張上拆了搭子,把一個七八十塊的自摸,改成放炮。他捏著那張成搭的三萬,等齊同光打生張打得最松的一手,面不改色餵了出去。炮,放給了對家齊同光。
齊同光今晚手頭緊——總務年底那筆賬正卡著,等著現錢週轉。這一炮下去,八十塊推過去,齊同光笑得見牙不見眼:福將今朝手潮!
沒人知道,齊同光下個月要往城隍廟週記茶館結一筆茶葉貨款。而週記茶館的櫃檯後頭,坐的是老周。
組織的錢,從嫁妝箱裡出來,經陸行舟的手,在牌桌上給齊同光;齊同光按月結的茶葉賬,一分不少,進了週記的櫃檯。三道手,筆筆有賬:站長小同鄉陪局輸錢,天經地義;總務結貨款,賬面清白。
一筆髒都不沾。全上海最乾淨的髒錢,又添了一筆。
散場他揣著輸光了的空口袋回家,臉拉得老長。
曼麗早等著了,就著燈翻他兜。翻出個精光,她非但不惱,反倒拍了拍他:輸了好。輸給站長的人,是買交情。當家的,你總算開竅了,曉得走上層的路子。
第二回下帖,她自個兒開了嫁妝箱,數出三十塊:這回多帶點,別叫人小瞧了陸家。
第三回,四十塊。她一邊數一邊唸叨:往後這局,逢請必去。錢不夠跟我說,別在牌桌上跌份。
一百二十塊,分作三四回,就這麼從她手裡、從她心甘情願裡,一筆一筆,走進了牌桌,走進了週記的櫃檯。
陸行舟低頭接錢,腰彎得比進站長家的門還低。連討自己的錢,都能討出一條道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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