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嗯了一聲,像是隨口一應。
行動隊誰掛帥,白小姐可知道?
這一句,才是他真要的。她遞半形,他就得把整張牌翻過來看。
白玫斜他一眼,那眼神像看穿了他這點小心思,偏又樂意成全。
雷震虎。她說,雷隊長親自領的。
——
牆那頭,走馬燈還在轉。
陸行舟把菸屁股在鞋底捻滅,彎腰的工夫,臉轉到暗處去了。半息,他直起身,又是那副沒睡醒的模樣。
多謝白小姐。他從長衫內袋裡摸出個信封——薄薄的,是他今晚原備著孝敬門房的賞錢——不動聲色地塞進她那隻湘繡手包的敞口裡,動作輕得像替她掖一掖包,舊案不舊案的我不懂。可白小姐大老遠唱一趟堂會,賞錢是該有的。這是唐府的規矩,也是我陸某人的規矩。
白玫低頭看了看包裡那個信封,沒推,也沒謝。她指尖捏了捏,隔著牛皮紙掂了掂分量,唇角那點笑意深了一分。
錢貨兩訖。他沒說,她沒說。可這一封賞錢下去,方才那條訊息,就從我白白送你變成了你花錢買的——買的人心裡踏實,賣的人手裡乾淨。誰也沒欠誰。
陸先生這規矩,講究。她把手包一合,扣好,抬眼笑,我原當您是塊糯米糰子,捏不出形。這會兒看,糰子裡頭,裹著顆硬芯。
白小姐抬舉了。陸行舟攏著袖子,縮了縮脖子,像是園子裡的風大,我這糰子,就盼著沒芯。有芯的糰子,容易硌人牙,也容易被人吃。
這一句軟裡帶鉤,白玫聽懂了。她要摸他背後是誰在撐,他偏說自己沒背景、沒價值、不值得下注——你別惦記我,我硌牙。
她也不點破,只把話又拋回去。
值不值得,不在我一張嘴。她理了理鬢邊一縷散發,慢悠悠地說,我這買賣,進的貨雜,來路更雜。有從捕房出來的,有從稅警團出來的,也有……說不清從哪兒出來的。陸先生若哪天想進點貨、或是想出點貨,百樂門二樓那間雅座,長年替您留著。頭一回,我給您賒賬。
這是她翻的底牌——她背後是一整張買家網。她遞出這網的一角,也是在稱他的斤兩:值得下這本錢麼。
說不清從哪兒出來的,陸行舟把這半句咂摸了一下,笑得更憨,白小姐,那種客人的錢,最燙手。今天他給你錢,你賣話;明天旁人給他錢,他賣你。這生意,做著做著,就沒個囫圇人了。
白玫看他的眼神變了變,那點玩笑的軟意退下去,露出底下一層真東西來。
陸先生怕燙手。她說,我倒覺著,怕燙手的人,才配碰熱的。那些不怕燙的,早燙死了。
一句,她丟擲的是同類相惜的餌;一句,他堵回去的是不沾不惹的牆。誰也沒往前邁半步,誰也沒把底交出來。
陸行舟笑眯眯的,不接。
我買不起,也沒貨出。他後退一步,拱手,白小姐,天不早,我這怕老婆的,再不回去,家裡那位要拿擀麵杖候著了。
怕老婆的男人,白玫看著他退到走馬燈的光裡去,聲音追過來,又軟又亮,心最細。陸先生,走好。
陸行舟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出了唐府那道朱漆大門,夜風一激,他後脊那層薄汗才透出涼意來。
這個女人危險。靈、準、狠,一張網撒得到處都是,今天賣他一條真訊息,明天就能把他賣給出價更高的人。可這個女人也有用——用得好,就是一條能通到各處暗渠的活水。
可用,亦可怕。他在心裡,把這枝石榴紅標了個記號,收進了那本誰也看不見的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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