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要在今夜過河。
陸行舟把那件藏青棉襖的內袋拆開一道線,動作輕得像剝一層繭。曼麗白天出去買菜,屋裡就他一個。他把懷錶從袋裡取出來,擱在燈下,銅殼被磨得發烏,那道從三點到八點的裂紋裡嵌著一線暗灰。
他從枸杞茶缸底下摸出一個火柴盒。盒裡墊著棉花,棉花中間躺著一小片透明的東西,比指甲蓋還小,對著燈一照,裡頭密密麻麻,是縮到極小的一整幅《日軍淞滬兵力更新》——番號、駐地、火力配置,專班熬了三天搜齊的東西,他過了一遍腦子,又親手落到這一小片膠片上。
送出去,某幾個團就能提前挪一挪位置。挪一挪,就是幾百條命。
他把懷錶內殼撬開半分。夾層裡原先墊著頭髮和那半張糊了的小照——那是給曼麗看的一層,也是給任何撬表的人看的一層。他把膠片壓在頭髮底下,用油紙重新裹嚴,一層壓一層,指腹按平,再把內殼合回去,聽見極輕的一聲咔。
表蓋扣上,天衣無縫。
他坐著沒動,盯了那表半晌。半年前她一針一線把它縫進這內袋的時候,縫的是他孃的念想;今夜他往裡頭添的,是二十幾個番號的命。她不知道。她要是知道,第一個嚇暈的就是她。
半年前她收針的那一夜,他就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今夜,這道理上頭,又添了二十幾個番號的分量。
他把棉襖的口子重新縫上。他那手活兒是狗啃的,針腳歪歪扭扭,好在裡子朝內,看不出。縫完了穿上身,那點分量正貼著心口,溫的。
七點半的場,接頭點在虹口那家影戲院的後巷。對方買兩張票,把票根對摺成一個角,塞進爆米花攤左邊第三根柱子的裂縫裡——他取了票根,就把懷錶隨手在售票口的窗臺上,對方擦身取走,換一隻一模一樣的空表壓回原處。錶殼一樣,鏈子一樣,連那道裂紋都做舊得分毫不差。他揣著空殼回家,誰也查不出今夜有過一場交割。
一進一齣,前後不過三分鐘。
出門的時候天擦黑了。他把帽簷壓低,仙鶴牌叼在嘴角沒點。走到弄堂口,腳步慢下來。
前頭那條馬路上,橫著一道木柵欄。
巡捕房臨時設的卡子。兩盞氣死風燈掛在柵欄上,照著一隊印度巡捕和幾個華捕,正一個一個攔人。柵欄邊停著輛囚車。有個穿長衫的被兩個華捕架著往車上塞,長衫釦子被扯開了,露出裡頭。
陸行舟站在暗處,眼皮跳了一下。
今夜設卡,多半是白天租界又出了案子。這種卡子不看路條,看臉,看神色,看你身上鼓不鼓。搜身是免不了的——手往你懷裡一探,那點硬東西就露了。棉襖內袋縫得再密,架不住一雙手貼著胸口捏。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路徑。繞道,要多走兩條街,誤了七點半的場;硬闖,懷裡揣著二十幾個番號。
一個抄電報的書記員,深更半夜往虹口跑,懷裡還硬邦邦揣著東西——這話沒法解釋。
他還在算,身後弄堂裡噔噔噔追出一串腳步,一隻手一把揪住他胳膊。
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
曼麗氣喘吁吁,鬢角的頭髮都跑散了,一手揪著他,一手還攥著兩張紙片揮。我在弄堂口喊你八百聲了,你耳朵長茅草了?說好了陪我看電影,你自己溜出來!
他愣住。什麼電影。
《馬路天使》!她把那兩張票根戳到他鼻子底下,周璇!趙丹!我攢了三天的錢買的夜場票,仙樂斯的姐妹都看過了,就我沒看,你答應我的——上禮拜你親口答應的!
陸行舟腦子空了半秒。他壓根沒答應過什麼。上禮拜他忙著辦名冊的事,進門倒頭就睡,她說了什麼他一句沒聽進去。
可她說得斬釘截鐵,眼睛瞪得溜圓,一副他要是敢賴賬就當街撒潑的架勢。
……我這不是去買兩包瓜子。他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買瓜子往虹口買?她啐他,影戲院門口有賣的!走走走,再磨蹭趕不上開場了!
她不由分說,挽住他的胳膊,往前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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