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被自己逗樂了,笑得直不起腰。
等他會走了,我教他叫爹叫娘。等他大了,太平年月,送他去唸書,念好了考大學,當先生,當大官都行。等咱們老了,鋪子交給他,你我搬把藤椅坐在門口——
她說到這兒,自己也笑,笑裡有點不好意思,可眼睛是亮的,亮得晃人。
夏天呢,一人一把蒲扇,坐在弄堂口乘涼。你打你的瞌睡,我搖我的扇子。哪個野小子跑過來,我就罵他兩句。日子長著呢,慢慢過。
燈泡昏昏的。她說的每一樣,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攢錢、開鋪子、生娃娃、老兩口搖蒲扇——尋常人家一輩子的盼頭,也就這麼大。
陸行舟靠在椅背裡,看著她。
他見過太多算不準的東西,獨獨算得準這一樣:她說的這些,一樣也不會有。至少,不會有她想的那麼太平。再過些日子,弄堂裡不會有搖蒲扇的老兩口,會有抬進來的傷兵;鋪子支不起來,卡子後頭的囚車會換成更狠的東西;這盞昏昏的燈,也未必還能這麼安安穩穩地亮著。
他知道,她不知道。
這就是今夜最難受的地方。她把一輩子的太平,一樣一樣擺在桌上給他看,興高采烈,像擺一桌好菜。而他坐在對面,嘗得出這桌菜的味道——是好,是暖,可他偏偏知道,這是散席前的最後一頓。
你怎麼不說話。她推他,是不是嫌我想得太遠了?
沒有。陸行舟說,想得挺好。
那可不。她得意,又剝了顆瓜子遞到他嘴邊,我姚曼麗別的不行,會過日子。
他就著她的手,把那顆瓜子仁吃了。
夜深了。糖水見了底,瓜子殼堆了一小堆。
曼麗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可嘴裡還哼著《四季歌》,哼一句,停一句,調子越來越慢,越來越糊。哼到秋風起呀秋葉落,聲音低下去,人已經靠在桌上,半睡著了。
陸行舟起身,把燈捻小了些。他從裡屋抱出條薄被,輕輕搭在她肩上。她動了動,嘴裡含混地嘟囔了句什麼,像是瓜子還沒吃完,又睡沉了。
他沒急著睡。
他重新在桌邊坐下,就著那點昏光,看著她睡著的臉。白天潑辣得能當街罵人的一張臉,睡著了,安安靜靜的,眉眼舒展,嘴角還帶著點沒散盡的笑意——大約是夢見那個白胖娃娃了,或者夢見弄堂口那把還沒影兒的藤椅。
他這一輩子,替太多人算過命。算得出雷震虎哪天會咬到線頭,算得出站長哪句話背後藏著幾分真,算得出一張兵要地圖缺了角意味著什麼。可他算不來,也不敢算——眼前這個人,往後的日子會是什麼樣。
他伸手,極輕地替她攏了攏鬢邊散下來的那縷頭髮。
太平年月,攢錢,盤鋪子,生個胖小子,老兩口在弄堂口搖蒲扇。
這些他都想要。頭一回,他這麼實實在在地想要一樣連他自己都護不住的東西。
窗外的上海睡著了,靜得能聽見遠處黃浦江上一聲悶悶的汽笛。這座城此刻還是好端端的,霓虹、舞廳、電影院、賣夜宵的擔子——它自己也不知道,太平的日子,正一天一天數到頭。
陸行舟坐在燈下,把這份靜,一寸一寸地記進心裡。
像替一個註定要碎的東西,先偷偷描下最後的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電話鈴,尖利地劈開了這滿屋的靜。
鈴聲在這半夜三更響得格外兇,一聲接一聲,砸得人心口發顫。曼麗被驚醒,一下子坐直,被子滑落,睡眼惺忪地了一聲:哪個……大半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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