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64章 值不值(1)

作者:恩賜天天·1個月前

還是那間後堂,還是那盞油燈。燈芯又結了花。

跟半年前不一樣的是,茶館前堂空了。說書先生走了,茶客散了,城裡的人一半逃進了租界,一半躲在自家門板後頭聽炮。週記還開著,靠的是幾個揭不開鍋的老熟客和一塊照常營業的招牌——招牌底下,是一條不能斷的線。

陸行舟收了傘進來,沒等吩咐,自己拉過凳子坐下。這一回他不像上回那樣站著等訓了。

老周提起銅壺沏茶,茶葉在碗裡打轉。

這回的活兒,漂亮。老周把茶碗推過來,仿的是督察室那位處長政敵的筆調,連他慣用的都對得上。捅進戰區的路子,借的是人家內部傾軋的那條縫——處長壓下來的情報,順著他仇家的手遞了上去。處長倒了,情報上了行,救了一個團。查到明年,也查不到你頭上。

一句一句,還是驗屍的口氣。

我知道您要說什麼。陸行舟端起茶碗,沒喝。

那你說。

違規。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停手令還沒解,我又動了。

老周沒接,拿銅籤子去撥那盞燈。火苗矮下去,又立起來。

小陸,你數數,這半年,你動了幾回。老周的聲音不高,救姐妹倆,一回。華北專班那張兵要圖,一回。川沙的登陸點,一回。這回捅情報,又一回。每一回,你都告訴自己: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陸行舟沒吭聲。

你以為你救的是那個團。老周把籤子放平,三千條命,是不是命?是。可我問你一句——你仿的那筆跡,萬一露了呢?

露不了。

我沒問露不露得了。我問的是萬一。老周盯著他,仿筆跡這樁事,查起來有多少道口子,你比我清楚。紙張、墨、行文的習氣、遞上去的經手人……你堵得再嚴,也是十道門裡堵九道。剩下那道,不由你。哪天督察室那幫人閒得慌,拿這封信一個字一個字比,比出破綻,順著往回摸——摸到軍統內部有個人,能仿兩方筆跡,還能把情報從這頭搬到那頭。

這樣的人,上海站有幾個?老周替他數,一個。就是那個天天泡枸杞、被人當廢物的書記。這半年,你手法一回比一回乾淨,可乾淨不等於沒痕跡。痕跡是攢下來的。姐妹倆、兵要圖、川沙、這封信——單看一樁,都查不到你;可這些樁摞在一塊,總有那麼一天,落進一個夠細夠狠的人眼裡,他一個個往回捋,捋到最後,是同一雙手。

陸行舟想起雷震虎收隊那天,盯著他茶缸看的那三秒。他沒說話。

燈花爆了一下。

到那一步,燒的就不止你一條命了。老周說,是這條線,是我,是裁縫,是往我這兒送過茶葉的每一個人,是往後十年這條線還能接上的、還沒露面的幾十個同志。你救了三千個看得見的,拿幾十個看不見的去押。這筆賬,你替他們做了主。

陸行舟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緊了。

值不值,老週一字一頓,不由你我的良心算。良心是最不禁算的東西——救人的時候,良心永遠說值。值不值,由紀律算。

周先生。陸行舟抬起頭。這是他頭一回打斷老周,聲音也硬了,要是紀律要我眼睜睜看著那三千人被堵在灘上聚殲,一個都不救,那這紀律……

後半句他沒說完,嚥了回去。可意思已經出去了,懸在兩個人中間,像塊燒紅的鐵。

老周沒有立刻發火。他看著這個學生,看了很久。

你想說,那這紀律要來做什麼。老周替他把話補上,是不是這個意思。

陸行舟沒否認。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麼問過。老周端起茶碗,這回是真喝了一口,民國二十年,斷老大那條線的令下來,我在閣樓裡,一夜沒睡。我心裡跟你一個字不差——紀律要我斷一個救過我命的人,那我要這紀律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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