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諜戰代號燈芯》第65章 那面旗(2)

作者:恩賜天天·20天前

人群先是一靜,隨即嗡地響起來。有人指著樓頂,聲音都劈了:升旗了,升旗了!

幾個小小的人影,在彈雨裡,把一面旗,一點一點,往樓頂那根旗杆上送。

那不是升旗該有的樣子。沒有儀仗,沒有號角,頭頂是鬼子的流彈,腳下是剛死過人的樓板。那幾個人影幾次被壓得伏下去,又幾次直起腰。旗一寸一寸地爬上杆頭。

風一展,旗面開了。

青天白日滿地紅。在滿城的灰敗裡,那一點紅,紅得刺眼。

南岸的人群,先是死一樣地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河水聲。然後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堤岸上,橋堍上,屋頂上,一片喊聲、哭聲,轟地炸開來。有人揮帽子,有人舉拳頭,有女人捂著嘴哭,有老頭對著河北跪下去磕頭。

陸行舟站在那片喧騰裡,一動沒動。

他沒喊,沒揮手,沒掉一滴淚。他的眼眶是乾的——幹得發燙。

他是個怕死的廢物。一個泡枸杞茶、被人當笑話的書記。這樣的人,憑什麼哭?他沒資格站在那面旗底下哭。真正該哭的,是河北那座樓裡的人,是那幾個在彈雨裡把旗送上杆頭的人。他算個什麼東西。

他的眼是乾的。

可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攥成了拳。攥得死緊。指甲一點一點掐進掌心的肉裡,掐出一排月牙,掐得生疼。他沒松。他任那疼一直咬著,彷彿只有這點疼,能替他把喉嚨裡那口頂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壓回去。

他比這滿岸的人都清楚,那面旗有多重。

那不是一塊布。那是明知守不住,也要立給全城人看的一句話——上海還沒跪。國軍的大隊走了,可這面旗立在這兒,就是告訴河這邊幾百萬人,也告訴河那邊的鬼子:這座城,還有人站著。

旁人望見的是熱血,是悲壯。陸行舟望見的,是那座樓守不了幾天,是樓裡那些人多半回不來,是這面旗立得越硬,落下來時越讓人心口發悶。

他都懂。正因為都懂,他更不敢哭。

拳頭攥得更緊了。掌心那排月牙,滲出一點溫熱。

風大,旗在樓頂獵獵地響。

那紅色在灰樓上飄著,一下,又一下。南岸的哭喊漸漸低下去,化成一種壓著的、綿長的東西,像整座城在憋著一口氣。

陸行舟看了很久。久到日頭爬高,久到身邊的人換了一茬。他終於鬆開拳頭,看了一眼掌心那幾個掐紅的印子,把手揣進袖管裡。

昨夜那句話到底進沒進去,他這輩子大概都不會知道了。就算進去了,救沒救下那個牆角,也沒人會記在他頭上。跟川沙那回一樣,跟他這半輩子幹過的每一件事一樣——幹得越要緊,越沒人知道。

他轉身,要往回走。人潮還堵著,他擠了兩步。

一個裝卸打扮的漢子,從旁邊貼過來,肩膀碰了他一下,低聲嘀咕了半句像是罵人的粗話,人就走遠了。

陸行舟腳下沒停,可掌心裡,已經多了一個折得極小的紙卷。是站裡的傳令,走的老渠道。

他攥著那捲紙,一直走進弄堂,走進屋,才在沒人的地方,就著窗縫的光,把它捻開。

那面旗還在河北飄著——他回頭,隔著一片屋脊,還能望見樓頂那一點紅。

手裡的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上海,守不住了。撤退名單,開始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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