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小鄧來收舊報紙。十六歲的少年,就是當年斷線七日後接上頭的那一個,如今一副舊貨擔子挑得有模有樣。一捆舊報連著一冊舊皇曆,兩個銅板,秤都沒過就揹走了。
電臺那頭,簡報早兩天就出了手。重慶知道了,該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站裡循例往各線發了加緊門戶的通令。只有那封信本身,還封著火漆,在病人的枕頭底下睡覺。
十八那天,蘇州河北岸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笑話。
裘組長名叫裘潤生,前兩日剛接到通令,把要緊的賬冊文書統統挪了窩。一位穿長衫的說客登門,落座頭一句:上峰的信,想必裘先生已經拜讀了。裘潤生從頭到尾沒聽說過什麼信,只當是綁票的來踩盤子,臉一翻,茶碗一摔,手底下人一擁而上,捆了送巡捕房。弄堂口候著接應的一隊人馬,眼睜睜看著自家說客給包探拖走,愣是沒敢動——租界地面,動手就是交涉案子。
說客在捕房裡蹲了一夜,使了大價錢才撈出來。原定的軟硬兩路,文的進了班房,武的沒了口徑,只得散夥。一場排了半個月的戲,鑼鼓都備齊了,就差那封開場的戲單——戲單在亭子間的枕頭底下,陪著一個,睡得正沉。
第六天,陸行舟。下床第一件事,辦公事。
信原封不動呈上去,電臺跟著把全文拍給重慶。覆電當天就到,指示八個字:勿回勿拒,妥為周旋。末尾另綴一句——報告及時,殊堪嘉許。
站裡經手的人都看在眼裡:陸代組長病得只剩半條命,爬起來頭一樁就是公務。忠勤二字,不用自己講。
第七天,老虎灶。
高麗生的臉陰得能擰出水:五天。老陸,一封信在你懷裡睡了五天。租界到重慶,電報打個來回都用不了五天。
高副官……陸行舟嗓音還虛著,掀開茶碗蓋,一股藥味漫出來,您到弄堂裡隨便拉個人問問。同仁堂的方子我留著,郎中的名帖我留著,我家那位的嗓子都罵啞了。您是知道我這個病的——
高麗生盯著他,沒接話。
兩年前那張診斷書在眼前晃:心動過速,登高即厥,不宜術科。十四個字,當著他的面從懷裡哆哆嗦嗦摸出來的。這個病做不得假,人證就是他自己。
再說了——傳書的人是他挑的,信遲了算他失察。這筆賬真要立起來,頭一個記在誰名下?賬房先生盤了半輩子賬,從沒有把虧空往自家戶頭上劃的道理。往上頭報的日子,他早抹得平平整整。
病好了就好。他把這一頁翻了過去,信呢?
送到了。上頭收了,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知道了,好。高麗生長出一口氣,金牙又亮出來,不冷不熱,門沒關死,交得了差。老陸,這趟你辦得牢靠。往後再有這樣乾淨的腿腳活,我還尋你。
陸行舟連連拱手,一臉與有榮焉的惶恐。
一封信在懷裡焐了五天,兩頭交差,兩頭都記他一筆好。這樣的行情,上海灘打著燈籠也難尋。
極司菲爾路的簽押房裡,氣氛就沒這麼和暖了。
十八那天的差事砸了,總得有人講出個道理。說客賭咒發誓,口徑一字沒錯;帶隊的把細節掰開了回想,越想越不對——姓裘的前一天剛把賬冊文書搬了家,說客登門時,屋裡連一頁要緊的紙都尋不出。
早有防備。萬嘯卿的摺扇敲著桌沿,局子還沒開,對家先收了牌。這不是運氣,是有人遞了牌譜。
知道這個局的,攏共沒幾個人。名單從上往下捋,捋到經手的環節,有人低聲遞上來一句:裘潤生手底下兩個落水過來的,從前都是雷震虎帶出來的兵;這位雷隊長剛調走不久,兩邊的舊線,一根都沒斷過。
摺扇合上,在桌面點了一記。
雷震虎……萬嘯卿把這個名字慢慢唸了一遍,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