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麗生的,隔了兩天才上門。
老虎灶的角落裡,他把茶碗往邊上一推,從西裝內袋摸出一封信,壓在桌面上。厚洋紙信封,火漆封口,正面一行端楷:軍統留守長官臺啟。
陸行舟兩隻手往袖管裡縮:高副官,這個燙手……
燙什麼?又不要你寫回信。高麗生指頭點著信封,上頭有幾位先生,想同你們重慶的先生們講幾句斯文話。信總得有人遞。極司菲爾路出面,字紙沒到,火氣先到了;託洋行、託教會,繞三道彎,話就餿了。想來想去,就你合式——軍統的人,遞軍統的信,名正言順。
我一個刷馬桶的……
你是留守的組長。金牙一閃,代的,也是組長。老陸,這忙不重:信送到,回我一句,完賬。旁的不用你問,我也不許你問。
陸行舟盯著那方火漆看了半晌,喉結滾了兩滾,才把信揣進懷裡,臉色像吞了半碗藥。
就當……替您跑趟腿。
腿錢都免了。高麗生起身撣撣褲腳,還是那句話——人情跟買賣,分開記賬。這一筆,記你還我的。
看著他出了弄堂口,陸行舟低頭呷了口茶。
這信,推不得。推了,前頭那八個字的人情立刻變成鉤子,專鉤他這條怕死不賣朋友的魚。何況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樁這樣的差事——把一封日偽的信,親手送進軍統的渠道,名正言順,兩頭蓋章。
好東西,得用足。
後半夜,曼麗的呼嚕打勻了,亭子間那盞燈才挑亮。
先驗貨。信封對著燈照了一遍:火漆的壓紋裡嵌著半根頭髮絲,封口內側還拿指甲劃了道淺痕——下這份信的人,防的就是傳書人手癢。他把頭髮絲的位置記牢,淺痕的走向記牢,才動手。
火漆動不得。他從針線笸籮裡抽出兩根細竹批,順著封口角上一線沒糊死的縫探進去,夾住信紙,慢慢捲成一支細卷,一分一分往外帶。這手藝是老周教的,當年練手用的是曼麗攢的戲報,卷破三十幾張,捱了三十幾頓罵。
信紙兩頁,館閣體,字字斟酌。大意:時局如此,重慶遠水難救近火;留守諸君守的是空城,領的是欠餉;若肯另謀報國之途,職銜照舊,薪餉從優,既往不咎;有意進一步接洽者,本月十八以後自有人登門,見字為憑。落款無名無姓,只鈐一方朱文小印。
看兩遍,一字入庫。
信紙原樣捲回去,竹批抽出,頭髮絲歸位,封口紋絲沒動。他坐在燈下,把本月十八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
信裡給了日子,就是文武兩路要咬口徑:文的先到,空氣先散開——上頭已經有人在談了;武的再登門,軟硬一夾,不怕你不低頭。前幾日監聽裡撈到過一耳朵,極司菲爾路在打聽蘇州河北岸那個經費匯兌組的底細,組長姓裘。這一文一武,八成就是衝裘家那一組去的。
那麼,文的要是遲到呢?
燈芯結了個燈花。他用針尖挑掉,吹熄了燈。
天亮前,他寫好兩樣東西。一樣是密寫在舊皇曆夾頁裡的信文全本,留給該來的人;一樣是以留守組名義擬的電稿,先報動向、原件後呈——日偽有函致我留守系統,試探策反,內容如左。
第二天一早,陸行舟病了。
老毛病,心動過速。人歪在床上,臉白得像糊窗紙,一搭脈,快得郎中直皺眉。這一手他練了十來年,一味藥引子加一口憋氣,騙過的郎中兩隻手數不過來。
曼麗先罵後哭: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叫你少抽兩支!煙比命金貴是吧!哭完拎著裙角奔同仁堂。三天裡郎中請了兩撥,藥罐熬得滿弄堂都是苦味,菸紙店老闆娘隔一天來探一回,回回搖著頭出去。
夜裡曼麗守著,一勺一勺喂藥,喂著喂著眼圈就紅: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往後我跟誰吵架去?他喉嚨裡咕噥一聲,把藥嚥了,心口那點裝出來的亂跳,倒真亂了半拍。








